掛了福伯的電話,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去問問阮家的老太太——問她,兒媳婦病著的時候,是誰天天往她房裡跑。"
阮眠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天天往老太太房裡跑的人,是誰?
表面上看,是秦嵐。她是兒媳,晨昏定省,端茶送水,名正言順。母親病重那半年,秦嵐確實天天往老太太房裡跑,跑得比誰都勤。
可母親特意讓福伯帶這句話,用意絕不是重複一個人盡皆知的事實。
"她在提醒我。"阮眠慢慢地說,"秦嵐天天往祖母房裡跑,跑的不是孝順,是別的東西。"
沈知微接著她的話往下推:"老太太中風以後,秦嵐把家裡上下換了個遍,唯獨老太太房裡的人不敢動。一個連房間都進不去的人,天天往那跑,只有一種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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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找東西。"
兩個人對視一眼,答案幾乎同時浮出水面。
"我祖母手裡,有我媽留的東西。"阮眠的聲音發緊,"而且秦嵐知道,或者懷疑。她這三年一直沒找到,所以天天去,明面上請安,暗地裡翻找。"
"這就說得通了。"沈知微點頭,"老太太中風是真,糊塗是裝的。她手裡攥著兒媳婦的遺物,被兒媳盯著,不敢動,不敢聲張,只能裝糊塗保命,一等三年,等你回來。"
阮眠想起壽宴上,老太太當眾拍著桌子說"這件事,我親自查",想起老人把玉鐲套在她腕上時手心的汗,想起枕頭底下那把繫著褪色紅繩的鑰匙。
原來那不是衝動,是忍了三年之後,終於等到的開閘。
"我明天就去看祖母。"阮眠說。
"我陪你。"
"不行。"這次輪到阮眠搖頭,"秦嵐現在最怕的就是你。你一去,等於告訴她,老太太和我已經串上了。她會提前動手,或者滅口。"
沈知微的眉頭擰起來。
"我自己去。"阮眠看著她,語氣很穩,"我是親孫女,探病盡孝,天經地義,秦嵐挑不出錯。而且她剛在壽宴上丟了大人,短時間裡不敢在老太太房裡對我怎麼樣。"
沈知微沉默了幾秒,從抽屜里拿出一樣東西,推過來。
一枚胸針,比《玉蘭》小一圈,款式簡潔,背面有個不起眼的凸起。
"定位器和竊聽器,軍工級,續航七十二小時。"她說,"戴上。有任何不對,按三下,我的人十分鐘內到。"
阮眠看著那枚胸針,沒忍住笑了:"沈總,你到底有多少這種東西?"
"保護重要資產,常規配置。"沈知微面不改色。
"重要資產?"
"說錯了。"沈知微別開眼,"重要的人。"
房間裡靜了兩秒。
阮眠捏著那枚胸針,忽然覺得它有點燙手。她低頭別在衣襟內側,咳了一聲:"按三下,十分鐘到,對吧?"
"嗯。"
"那要是沒事,我就是單純想你了,按三下,你的人也來嗎?"
沈知微抬起頭,看她一眼,面無表情:"那就按一下。"
"一下是什麼?"
"是我來。"
阮眠愣了愣,笑出了聲。行,這個配置,比軍工級還軍工級。
第二天是周日,阮眠拎著果籃,一個人回了阮宅。
開門的是秦嵐的傭人,看見她,明顯愣了一下,一路小跑進去通報。秦嵐出來的時候,臉上掛著滴水不漏的笑:"眠眠來了?來看祖母?真孝順。快進來,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錯。"
"謝謝秦姨。"阮眠也笑,"我自己上去就行,不麻煩您。"
"不麻煩不麻煩。"秦嵐側身讓她上樓,目光在她胸前的胸針上掃了一眼,"老太太在三樓陽光房,我讓人給你倒茶。"
阮眠上樓的時候,能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的後頸上。
三樓陽光房,老太太正坐在輪椅上曬太陽,腿上蓋著毯子,眯著眼睛打盹。聽見腳步聲,老人睜開眼,看清來人的那一刻,渾濁的眼睛亮了。
"眠眠。"
"祖母。"阮眠快步走過去,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我來看您了。"
老太太拉著她上下打量,摸到她腕上的玉鐲,滿意地點頭:"好,戴著呢。"
祖孫倆說了些家常。老太太問她住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阮眠一一應著。說了十幾分鐘,老太太忽然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
"丫頭,扶我去裡屋。"
阮眠會意,推著輪椅進了裡屋,把門帶上。
老太太從毯子底下,摸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東西,塞進阮眠手裡。
"你媽走前三天,讓福伯給我帶過一句話。"老人的聲音又輕又急,"她說,'媽,我留了樣東西在您這兒,您幫我收著,等眠眠回來'。"
"可我翻遍了屋子,什麼都沒找到。後來我明白了,她不是把東西'留'在我這兒,是讓我'以為'她留了東西在我這兒。"
阮眠一怔:"為什麼?"
"為了保我的命。"老太太苦笑,"秦嵐那個人,心毒,手黑。她要是知道你媽把東西留給了我,我這個癱了半邊的老太婆,能活到今天嗎?你媽是故意讓秦嵐起疑,又故意讓她什麼都找不到。秦嵐找不到,就不敢弄死我,只能天天來我房裡翻。她翻她的,我裝我的糊塗,一裝三年。"
阮眠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原來母親的局,比她想的還要深。那一層"信在最信得過的人手裡"的煙霧,不止是為了藏信,是為了給老太太擋刀。
"祖母。"她握緊老人的手,"這三年,苦了您了。"
"不苦。"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等你回來,就不苦。"
她頓了頓,從手帕里拿出那樣東西——是一把更小的銅鑰匙,鏽跡斑斑。
"秦嵐'處理'你媽遺物的時候,把你媽陪嫁的箱子也拉走了。她不知道,箱子拉走前一夜,你周奶奶——就是我陪嫁過來的老傭人——按你媽生前的交代,把裡頭最要緊的一樣東西,換了出來。"
"什麼東西?"
"你媽管那叫'帳本'。"老太太一字一頓,"不是錢的帳,是人的帳。秦嵐這些年經手的每一筆錢,見的每一個人,你媽,都記著呢。"
阮眠的心跳快了起來:"帳本在周奶奶手裡?"
"在她手裡。"老太太點頭,"秦嵐三年前清理家裡老人,把她也打發回臨市老家了。這一走,反倒成全了咱們——東西跟著她出了這個門,秦嵐翻遍阮宅也翻不著。這把鑰匙,是她老家那個舊柜子的。你媽交代過,鑰匙在我這兒,東西在她那兒,分開放,誰也湊不齊。"
老人把銅鑰匙按進阮眠手心,攥緊她的手:
"去吧,眠眠。把你媽記了三年的帳,取回來。"
阮眠在裡屋又陪了老人半個小時。老太太累了,靠著輪椅打盹,嘴裡還迷迷糊糊地念叨:"你媽小時候啊,就愛在園子裡瘋跑……一身的土……"
阮眠替她掖好毯子,在老人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下樓的時候,秦嵐果然候在客廳里,面前擺著兩杯茶。
"眠眠,坐會兒再走?"她笑著招手,"跟秦姨說說,老太太今天都跟你聊什麼了?老人家糊塗,有時候說的話,我們當小輩的也聽不明白。"
"沒聊什麼。"阮眠接過茶,抿了一口,笑得乖巧,"祖母就問我住得好不好,我說挺好的,同事都照顧我。哦對了,她還說想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我下回給她帶。"
"就這些?"
"就這些。"阮眠放下茶杯,站起身,"秦姨,祖母精神不好,以後我常來,您不嫌我煩吧?"
秦嵐盯著她看了兩秒,笑容不變:"怎麼會。你是老太太的親孫女,常來,應該的。"
走出阮宅大門,夜風一吹,阮眠才發現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手心裡,那把小小的銅鑰匙,被焐得滾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