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阮眠決定去玉蘭園。
鑰匙是老太太在壽宴後塞給她的。那天她扶著祖母回房,老人拉著她的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黃銅鑰匙,鑰匙上繫著褪色的紅繩。
"你媽的園子,鑰匙我一直替你收著。"老太太把鑰匙按在她手心,壓低聲音,"眠眠,祖母老啦,有些事,得你自己去尋。"
玉蘭園在城郊,母親生前買的一小塊地。阮眠小時候去過幾次,記憶里是個開滿花的院子,有花房,有水池,母親總在那兒一待一整天。
沈知微堅持要陪她去。
"那種地方荒了三年,誰知道有什麼。"她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夜梟剛鳴過,你不能一個人跑郊外。"
於是周六一早,兩個人開車出城。
玉蘭園比記憶里破敗了很多。鐵門鏽了一半,推開的時候吱呀作響。院子裡的雜草長到膝蓋高,水池乾涸了,花房的玻璃碎了兩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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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眠站在門口,一時沒有進去。
她記得這個院子最好看的樣子。那年她九歲,玉蘭開得滿樹都是,白的像雪,母親搬了張竹椅坐在樹下,一邊修枝一邊教她背"皎皎玉蘭花,不受緇塵垢"。她背得磕磕絆絆,母親就笑,笑得花枝亂顫,說眠眠背不會也沒關係,記住花長什麼樣就行。
她記住了。記了十幾年。
"怎麼了?"沈知微回頭看她。
"沒什麼。"阮眠收回目光,邁進門檻,"就是覺得,該早點來的。"
可是,園子裡的玉蘭樹,全都活著。
十幾棵玉蘭,一人多高,枝幹遒勁,樹皮光滑。深秋的時節沒有花,可枝頭已經結出了一個個毛茸茸的花苞,裹著褐色的殼,憋著一整個冬天的力氣。
"還活著。"阮眠站在樹下,伸手碰了碰花苞,"三年了,沒人打理,還活著。"
她忽然想起母親說過,玉蘭這種樹,栽下去頭幾年最嬌氣,活了根,就再也不用人管了。母親那時候笑著說:"樹比人強,人還得天天吃飯呢。"
那時候她不懂這句話里有沒有別的意思。現在她懂了——母親那時候,身體已經在一天天地壞下去了。
"玉蘭命硬。"沈知微站在她旁邊,"先開花,後長葉,熬過冬天就能開。"
阮眠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查過。"沈知微坦然道,"你說要給老太太種玉蘭之後,我查了三天玉蘭的習性。"
阮眠笑了,心裡暖烘烘的。
兩個人先去了花房。花房裡積了厚厚一層灰,花架空了大半,牆角堆著幾個空花盆。阮眠的手機電筒照著,一寸一寸地找。
母親臨終前說"媽媽的東西你都要收好",老太太說"得你自己去尋",胸針里的紙條說"玉蘭花開之日,真相大白之時"。
如果母親留了信,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這裡。
她翻了半個小時,一無所獲。花房裡除了灰塵就是枯枝,連張紙片都沒有。
"別急。"沈知微遞給她一瓶水,"慢慢找。"
阮眠靠著花架坐下來,喝了口水,目光掃過整個花房。她忽然想起什麼,蹲下身,看向花架最底層。
小時候她幫母親幹活,母親總把最寶貝的東西放在最底層,理由是"最上面最招賊,最下面最安全"。
最底層的花架板上,蒙著厚厚的灰。她伸手抹開,灰下面,嵌著一本用油布包了三層的東西。
打開油布,是一本種植日誌。
牛皮紙封面,邊角磨圓了,封面上是母親的字跡:"玉蘭園記"。
阮眠的手開始抖。
她翻開第一頁。
"三月十二日,晴。眠眠今天第一次幫媽媽移盆,把土撒了一裙子,像個小花貓。"
再往後翻。
"四月二日,雨。二眠考上重點高中了,她爸爸說要請客,她只說想吃媽媽做的糖醋排骨。這孩子,什麼都不缺,就缺人陪。"
"六月十八日,陰。身體越來越不好了。藥吃了很多,不見效。嵐說,這是特效藥,要堅持吃。我相信她。"
看到這一頁,阮眠的呼吸停住了。
再往後翻,字跡漸漸潦草起來,日期也越來越密。
"九月三日。今天老周來看我,帶了個醫生朋友。醫生朋友看了我的藥,臉色很難看。他私下告訴我,這藥不能常吃,傷肝。"
"九月十五日。我換了家醫院檢查。報告出來了,肝損傷,不可逆。醫生說,是長期服用某種藥物導致的。"
"九月二十日。我沒有聲張。眠眠還小,阮氏離不開我,振國……唉,振國什麼都不知道。嵐對我那麼好,端茶送藥,噓寒問暖,她怎麼會害我呢?一定是我多心了。"
"十月八日。我開始偷偷把藥吐掉。身體竟然好了一點。我很害怕。如果不是我多心呢?如果真的是嵐……我不敢想。"
日誌到這裡,空了幾頁。
再往後,只剩最後一段話,字跡抖得厲害,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十月二十九日。我都知道了。藥是嵐找白叔開的,方子在哪兒,我查到了,也複印了。原件我托給了一個最信得過的人。眠眠,媽媽對不起你,媽媽不能陪你長大了。媽媽把真相藏在三個地方,一件是《玉蘭》,一件是這本日誌,一件是那封信。玉蘭花開的時候,你會找到的。媽媽愛你。"
最後一頁的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幾乎看不清:
"信在最安全的地方。玉蘭第三塊磚下。"
阮眠捧著日誌,跪在積灰的花房地面上,淚水一滴一滴砸在牛皮紙封面上。
沈知微不知道什麼時候蹲在了她身邊,沒有說話,只是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背上,很輕,很穩。
很久,阮眠才抬起頭,眼睛通紅,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信在第三塊磚下。"
沈知微立刻站起來,環顧花房的地面。
花房地面上鋪著老式的青磚,從門口往花壇數,第三塊磚看起來和別的磚沒有任何區別。
她從門後找來一把舊花鏟,小心翼翼地沿著磚縫撬動。青磚鬆了,掀起來,磚下是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鐵盒。
阮眠接過鐵盒,手抖得幾乎打不開。
盒子裡,是一封信。信封上是母親的字跡:
"眠眠親啟。"
信封很厚,邊角已經泛黃,封口用蠟封著,完好無損。三年了,它躺在這塊青磚底下,躲過了秦嵐翻箱倒櫃的搜尋,躲過了夜梟十一分鐘的闖空門,安安靜靜地,等著她來。
阮眠捏著信,指尖發抖,卻遲遲沒有拆。
"不想在這兒看。"她啞聲說,"這裡太冷了。"
"那就回家看。"沈知微把那把舊花鏟放回原處,又把青磚一塊塊鋪回去,蓋得嚴絲合縫,"園子也別聲張,原樣鎖上。在收網之前,讓所有人都以為,這裡什麼都沒有。"
阮眠點點頭,把鐵盒和日誌一起,緊緊抱在懷裡。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十幾棵玉蘭。風穿過枝頭,毛茸茸的花苞輕輕晃著,憋著一整個冬天的力氣。
"等開春,"她輕聲說,"花開了,我帶祖母來看。"
沈知微站在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到時候我開車。"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