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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梟鳴

  沈知微的家,在雲頂山半山腰。

  車沿著盤山道開上去,一路都是靜的。道旁的梧桐把路燈的影子篩成一片一片,到了山頂,一座白牆黑瓦的宅子臥在松林里,安靜得像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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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管這叫'家'?"阮眠下車,仰頭看著那座宅子,"這是莊園。"

  "就是家。"沈知微提著她的行李箱往裡走,"我一個人住,空得很。"

  阮眠跟在後面,看著她一手一個行李箱上台階,想搭把手,被側身避開了。

  "你的手是寫東西的。"沈知微說得理所當然,"箱子我提。"

  "沈總,我搬過三年桶裝水。"

  "在我家,不用搬了。"

  夜風從松林里穿過來,涼絲絲的。阮眠落在她身後半步,看著那個拎著兩隻箱子、背影筆直的人,忽然覺得,這座臥在山裡的宅子,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

  大門是虹膜鎖,進門是個寬敞的院子,穿過院子進屋,玄關的燈自動亮起。阮眠換上拖鞋,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房子很大,裝修是極簡的冷色調,乾淨得像樣板間,幾乎看不出生活痕跡。唯一有點人氣的,是書房門口那個巨大的書架,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

  "你的房間在二樓。"沈知微領她上樓,推開走廊盡頭的門,"這間朝南,帶獨立衛浴和衣帽間。我住三樓,互不打擾。"

  房間比她想像的大三倍。落地窗外是山景,床品是新換的,書桌上依然擺著那盞檯燈——從公寓原樣搬來的。桌上壓著一張淡黃色的便簽:

  "缺什麼,敲我的門。整棟樓,虹膜只錄了你和我。"

  衣帽間裡,掛著幾套嶄新的家居服,吊牌都沒拆,尺碼不大不小,正好是她的號。洗手台上,牙刷、毛巾、護膚品一應俱全,全是沒有拆封的新的——連牌子,都是她慣用的那個。

  她不知道沈知微是什麼時候備下這些的。也許是今天下午,也許更早。這個人做起事來,永遠不聲不響,等你發現的時候,一切已經妥妥帖帖。

  阮眠捏著那張便簽,站在陌生的房間裡,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三年。她在城中村二十平米的小屋裡住了三年,窗簾永遠拉一半,睡覺都留著一盞燈防人。她以為她習慣了。直到此刻站在這個"虹膜只錄了你和我"的房間裡,她才知道自己繃了多久。

  樓下傳來動靜。她下樓,看見沈知微在廚房裡,繫著圍裙,背影有點手忙腳亂。

  "你幹什麼?"

  "煮麵。"沈知微頭也不回,"你晚飯沒吃。"

  阮眠湊過去一看,鍋里的水翻滾著,麵條下得歪歪扭扭,旁邊檯面上攤著切好的蔥花和兩顆荷包蛋——切蔥花的刀工很生疏,蔥花有大有小,像被風吹散的隊伍。

  堂堂沈氏總裁,簽幾十億的合同手都不抖,此刻對著一鍋麵條如臨大敵。

  "你會煮嗎?"阮眠懷疑地問。

  "會。"沈知微嘴硬,"看過很多遍教程。"

  "很多遍是多少遍?"

  "……二十七遍。"

  "為什麼不直接做一次?"

  "做失敗了你吃什麼。"沈知微把火關小,語氣嚴肅得像在開董事會,"我算過,教程的成功率是七成。你一天沒好好吃飯,不能賭。"

  "看過'很多遍',就是沒做過?"

  沈知微不說話了,耳朵尖又紅了。

  阮眠笑著挽起袖子,把人擠開:"我來吧。你去坐著。"

  "我幫你打下手。"

  "你幫我把圍裙解了就行。"阮眠頭也不抬,"系反了。"

  沈知微低頭一看,圍裙的帶子果然在胸前打了個彆扭的結。她默默解了半天,沒解開,最後是阮眠轉過身,踮著腳幫她解的。

  兩個人離得很近。阮眠的手指碰到她頸後的碎發,沈知微整個人都僵了一下,呼吸都放輕了。

  "好了。"阮眠退開半步,神色如常,"去坐著吧,沈總。"

  沈知微同手同腳地走到餐桌邊坐下,坐下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得厲害。

  "你是客人。"

  "在你家,我是寄住的。"阮眠把麵條撈出來過水,動作行雲流水,"寄住的要交伙食費,我交不起錢,只能交手藝了。"

  兩碗陽春麵很快上桌。蔥花碧綠,荷包蛋金黃,湯清面白,熱氣騰騰。

  沈知微嘗了一口,眼睛亮了,低頭吃得很快。阮眠看著對面這個人吃麵的樣子,忽然覺得,什麼夜梟,什麼凌霄,都可以先放一放。

  "好吃。"沈知微吃完,認真地說。

  "下次教你。"

  "學不會。"

  "學不會就我煮。"阮眠脫口而出,說完自己愣了一下。

  這話什麼意思?意思是要在人家廚房裡,一直煮下去了。

  沈知微看著她,沒說話,眼睛裡卻有一點笑意,慢慢漾開。

  "同盟條款。"她提醒。

  "煮麵不算說破。"阮眠嘴硬,"這是伙食費。"

  "行。"沈知微點頭,"伙食費。"

  收拾碗筷的時候,兩個人在廚房門口狹路相逢,一個要洗碗,一個不讓洗,爭了三個回合,最後以"一人洗一個碗"的荒唐方案收場。

  阮眠洗著自己那個碗,聽著旁邊嘩嘩的水聲,心想:沈氏集團董事會要是知道,他們的沈總晚上十點在家裡跟人平分兩個碗,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晚上,阮眠躺在新房間的床上,給老K發了條消息:"我被夜梟登門了,留了張卡。"

  老K的電話立刻打進來,聲音都變了:"什麼時候的事?人沒事吧?"

  "沒事,我不在。"阮眠說,"K哥,幫我查兩件事。第一,夜梟接的那單懸賞,僱主是誰,能不能摸到資金鍊。第二,查一下凌霄的出入境記錄,看他和夜梟有沒有在同一個城市出現過。"

  "明白。"老K頓了頓,"眠眠,夜梟遞卡,就是梟鳴。這瘋子鳴完之後,三周內必動手。你現在住哪兒?安全嗎?"

  阮眠看了一眼窗外。山裡的夜很深,松林被風推著,一陣一陣地響。

  "很安全。"她說,"住一個朋友家。"

  "什麼朋友這麼靠譜?"

  "一個……"阮眠想了想,"煮麵很難吃的朋友。"

  掛了電話,樓下傳來極輕的動靜。她走到樓梯口,看見三樓的燈還亮著,沈知微的書房門開著一條縫,暖黃的光漏出來。

  她光著腳下樓,停在書房門口。

  沈知微坐在書桌前,戴著眼鏡看文件,手邊放著一杯黑咖啡。聽見動靜,她抬起頭:"睡不著?"

  "嗯。"阮眠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你不也沒睡。"

  "我再看會兒東西。"沈知微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下周董事會有點麻煩,提前準備。"

  阮眠走進去,抽走她手裡的文件,放回原處:"明天再看。"

  "阮眠。"

  "睡覺。"阮眠把她的咖啡杯也端走了,換成一杯溫牛奶,"同盟條款第五條。"

  沈知微一愣:"第五條是什麼?"

  "我剛加的。"阮眠把牛奶塞進她手裡,理直氣壯,"不得熬夜辦公。"

  沈知微捧著那杯溫牛奶,看著眼前這個只穿著家居服、頭髮還有點亂的人,忽然笑了。

  "行。"她說,"聽你的。"

  回房間的路上,阮眠的手機震了一下。老K發來一條消息:

  "查到了。凌霄上個月入境前,在東南亞的某個城市,停留了三天。巧得很,夜梟上個月也在那個城市露過面。眠眠,這兩個人,碰過頭了。"

  阮眠站在樓梯上,握著手機,眼神一點一點冷下來。

  棋盤上的人,終於一個個露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