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阮眠沒出門,在出租屋裡見了老K。
老K是專程從鄰市開車來的,進門先環顧了一圈這個二十平米的小屋,嘖嘖兩聲:"白桃大神,年入八位數,就住這兒?"
他一邊說一邊自顧自地坐下,從背包里掏出一袋滷味,又摸出兩瓶汽水,起子一撬,遞了一瓶過來。這套動作他做了三年,熟練得很。三年前的冬天,他在一個加密論壇上被"白桃"從一次圍剿里撈出來,從那以後,這個比他小十歲的姑娘就成了他心甘情願跑腿的人。別人只知道白桃出手狠、要價高,沒人知道他見過她凌晨四點對著一張設計稿掉眼淚的樣子。
"說正事。"阮眠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
屏幕上是一條資金流水。林小滿名下的兩套全款房,購車款,加上一筆兩百萬的"設計諮詢費",全部來自同一家空殼公司。空殼公司的註冊地,在南方一個叫雲縣的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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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縣。"老K湊過來看了一眼,"這地方有什麼說法?"
"秦嵐的老家。"阮眠說,"她在那兒出生,十八歲才離開。"
老K的表情嚴肅起來。
"帳戶是用假身份開的,開了三家,互相倒手,最後匯給林小滿。"阮眠調出另一張圖,"但我查了開戶當天的銀行監控。去開戶的,是秦嵐司機的小舅子。"
"鐵證啊。"老K吹了聲口哨,"買稿構陷你抄襲,哦不對,是買你的稿子給蘇婉柔貼金,結果貼成了定時炸彈。這位秦女士,搬起石頭砸自己閨女的腳,疼不疼啊。"
阮眠沒笑。
"K哥,你不覺得奇怪嗎?"她盯著屏幕,"蘇婉柔要出風頭,大可以花錢買別人的設計,或者乾脆請個槍手。為什麼偏偏是'深海'?偏偏是我沒發表的稿子?"
老K撓了撓頭:"因為恨你唄,搶你的東西最有快感。"
"不對。"阮眠搖頭,"買我的稿子,風險最大,一旦我站出來,就是發布會那個下場。秦嵐是老狐狸,她不會算不到這一層。她冒這個險,只有一種解釋——"
"她就是要逼你站出來。"老K接上了,臉色變了,"她想確認,你還活著,還在海城,還在……查當年的事。"
房間裡安靜下來。
阮眠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發布會那晚她就在想這個問題。蘇婉柔蠢,秦嵐不蠢。讓蘇婉柔戴著"深海"招搖,等於在她阮眠面前豎了一塊靶子,賭她忍不住出手。
她出手了,身份亮了,位置暴露了。
對方也確認了:三年前那個差點死無葬身之地的丫頭,不光活著,還活得這麼硬氣,手裡攥著晚風,攥著白桃,攥著能把她們母女掀翻的一切可能。
"所以現在,"老K的聲音沉下來,"你亮了一手牌,她們要動真格的了。阮眠,我得跟你說個事。"
他從包里掏出平板,調出一張暗網頁面的截圖。
頁面是全英文的,最上方是一個懸賞帖,標題簡單粗暴:尋找"白桃",死活不論。哦不,原話是"找到就行"。發帖人ID:夜梟。
懸賞金額那一欄的數字,讓阮眠眯起了眼睛。
八位數。美金。
"上個月掛出來的,暗網最大的三個黑客論壇同時掛的。"老K說,"夜梟這個人你知道,國際黑產里排得上號的瘋子,專接髒活。三年前那樁泄密案,你查到一半斷了線,就是他的手筆,手法我比對過了,刪庫清日誌那套,跟他以前的活一模一樣。"
他把汽水放下,聲音壓低了些:"這個人有個癖好,接了活,喜歡先給目標遞個信兒,看著獵物提心弔膽,他覺得這比錢有意思。"
"所以他現在又來海城了。"
"對。"老K看著她,"而且我聽說,有人在國內接應他。阮眠,你品品。三年前幫你對手刪證據的人,和三年前栽贓你的人,現在湊到一塊兒去了。懸賞一掛,接下來就該是——"
"動手。"阮眠替他說完。
窗外,城中村的天空灰濛濛的,樓下傳來收廢品的喇叭聲,一聲一聲,循環往復。
阮眠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很久沒說話。
三年前她輸,是因為不知道對手是誰。三年裡她藏,是因為知道對手太強。現在對手把懸賞掛到了暗網上,等於把戰書拍在了她臉上。
她想起母親。想起那個雨夜,醫院走廊的白熾燈,想起警方那句"證據不足"。那時候她發過誓,總有一天,要讓藏在這些話後面的人,一個一個走到光底下來。
藏是藏不下去了。
"K哥。"她忽然開口,"幫我辦兩件事。"
"你說。"
"第一,這個懸賞,盯緊了,誰接的單,接了什麼活,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第二呢?"
阮眠轉過電腦,調出"深海"的全部原始文件,手指在回車鍵上敲下去。
"第二,把'深海'正式上線發售。以晚風的名義。"
老K愣了一下:"這時候發售?蘇婉柔剛翻車,你這時候上新品,不等於往她們傷口上撒鹽嗎?"
"對。"阮眠靠回椅背,看著屏幕上"深海"的建模圖,那片被困在項鍊里的海,緩緩轉動。
老K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一拍大腿:"我懂了。懸賞找的是白桃,你就偏把晚風舉得高高的。他們要打地鼠,你就滿地開洞,讓他們連先砸哪個都拿不準。"
"聰明。"
"那萬一……"老K收起笑,"萬一他們不按套路來,直接對你人下手呢?"
阮眠把汽水喝完,瓶子輕輕擱在桌上。
"所以我得快。"她說,"快在他們動手之前,把三年前的事,一件一件翻出來。"
老K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把滷味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東西。天大的事,也不能餓著肚子干。"
"我要讓她們知道,逼我站出來,是她們這輩子下的最臭的一步棋。"
"從今往後,我一層一層地亮,她們一層一層地慌。"
老K走後,阮眠對著電腦坐到半夜。懸賞帖的截圖她看了最後一遍,關掉,合上電腦。
手機恰在這時震了一下。後台提示:讀者"微"打賞了十章,留言還是那三個字,寫快點。
阮眠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暗網、懸賞、夜梟,這一晚上的東西,冷得能結冰。倒是這沒頭沒尾的三個字,三年如一日,笨得冒熱氣。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去洗漱,回來時又拿起來,破天荒地給這條打賞回了一條。三年來,她從沒回復過任何打賞留言。
"知道了。早點睡。"
發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跟一個素未謀面的讀者,說什麼早點睡。大概是今晚冷的東西看得太多,她想找點熱乎的。
她關了燈,沒再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