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柔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你胡說!"她的聲音劈了,"你有什麼證據?空口白牙,誰不會說!晚風?你說你是晚風你就是了?證據呢!"
"要證據。"阮眠點點頭,"好。"
她回頭看了福伯一眼。老爺子一揮手,四個文件箱在台上打開,工作人員動作麻利地把一份份手稿投上了背景大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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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鉛筆草稿,線條還歪歪扭扭,右下角標著日期:前年三月。
第二張,第三張,一張接一張。線條從生澀到流暢,鏈身的弧度一次次調整,浪花的形狀一遍遍推倒重來。每一張的右下角都有日期和簽名,每一張的紙角,都印著設計協會的水印。
十九張手稿在大屏上輪完,全場鴉雀無聲。
懂行的人已經不需要更多證據了。復刻的人只能抄一個結果,抄不出這十九稿里,那些畫廢了的、推翻了的過程。那是創作者才擁有的、一條完整的、磕磕絆絆的路。
"這是過程。"阮眠說,"接下來是結果。"
福伯遞上一份文件:"國際珠寶設計協會,作品存證。'深海',存證時間,前年九月十七日。存證人,晚風。比蘇小姐宣布'聯名',早了一年零八個月。"
台下一片譁然。
蘇婉柔死死攥著裙擺,做著最後的掙扎:"存證可以偽造!她一個前台,誰知道這些是不是串通好的——"
"那再看點偽造不了的。"
阮眠轉頭,看向台上展櫃裡那條作為展品的"深海"複製項鍊——蘇婉柔今晚除了戴著一條,還展出了同款。
"各位都是設計圈的行家。麻煩看一眼浪頭的第三顆鑽。"
前排幾位設計師湊近展櫃,打開展櫃燈。
"第三顆鑽,往左偏了半毫米。"阮眠的聲音透過話筒,不疾不徐,"這不是誤差。是我的習慣。我所有的作品,都會在第三顆主石的位置留一個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偏移。圈內管這個叫'風標',協會的檔案里有備案。"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設計師扶著展櫃,看了足足半分鐘,直起身,對著話筒說:"確有其事。晚風的'風標',十年前就有備案。"
全場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
直播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我人傻了,前台小妹是晚風?這是什麼爽文劇情!"
"蘇婉柔:我宣布這是我聯名。晚風:我宣布你宣布無效。"
"浪頭第三顆鑽偏半毫米都能留暗記,這就是大師和小偷的區別,小偷連抄都抄不明白!"
蘇婉柔站在原地,渾身發抖。她忽然抓起話筒,帶著哭腔喊:"我也是受害者!稿子……稿子是我工作室的人買來的!我不知道是偷的!我也是被騙的!"
這話一出,台下一片噓聲。
剛才還是"一見如故的聯名創作",轉眼就成了"不知情買來的"。前後不過十分鐘,說法翻了兩番,在場的老記們面面相覷,筆尖都快把本子戳破了——明天的頭條,素材太足了。
這一嗓子,把顧淮安喊回了神。他三步並兩步衝上台,把蘇婉柔護在身後,對著話筒痛心疾首:"各位!婉柔是被人矇騙了!她一個千金小姐,怎麼會知道一份稿子的來歷?這件事,我們顧家願意出面補償晚風老師。"
"顧總。"阮眠打斷他。
"你用什麼身份補償?"她看著這個擋在別人身前的男人,眼神平靜得近乎漠然,"三年前她冤枉我的時候,你也是這麼擋在她前面的。一模一樣。"
顧淮安僵在台上,一個字都接不上來。
台下,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抄襲狗滾下去!"
緊接著,第二句,第三句,連成一片。直播彈幕已經刷瘋了,熱搜榜上,#蘇婉柔 抄襲#、#晚風 現身#、#深海 發布會# 三個詞條輪番往上躥,詞條後面跟著深紅的"爆"字。
蘇婉柔捂著臉,在保安的護送下,從側台落荒而逃。
一場精心籌備的發布會,成了她此生最大的刑場。
宴會廳的喧鬧聲里,沒有人注意到,二樓的環形走廊上,一直站著兩個人。
沈知微扶著欄杆,從開場站到了現在。
她今晚本來是來驗收場地的。雲頂酒店是沈氏的產業,業主方露個面,是禮節。然後她就站在二樓,看著那個穿黑馬甲的身影登台,看著她三言兩語,把一個不可一世的千金小姐釘死在台上。
中段有個小插曲。蘇婉柔的保鏢往台上涌的時候,沈知微已經按住了手機,指尖懸在陳默的號碼上方,只要樓下那個人露出一絲撐不住的跡象,她的電話就會打到現場安保總監那裡。
結果那個人沒給她這個機會。十九張手稿,一份存證,一個風標,打得又穩又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救場。
沈知微把手機收了回去,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有點微妙的失落。
"她不需要我。"她想。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另一個念頭蓋了過去,"沒關係,我需要看著她。"
"沈總。"陳默快步走上來,把一份文件遞到她手裡,壓低聲音,"您要的補充調查,出來了。"
沈知微翻開。
第二頁,第一行:阮眠,疑似國際珠寶設計師"晚風"。國際大獎三屆得主,設計協會在冊,三年前封筆。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樓下台上,阮眠正在回答記者的問題。有記者問她今後有什麼打算,她舉著話筒想了想,說:"先回去上班,明天還要早起。"
全場哄堂大笑。
"沈總,"陳默在旁邊小聲說,"我核對過了。阮小姐入職沈氏是五個月前,填的緊急聯繫人是空的,住址是城中村。以她的身家,就算不買豪宅,也犯不著……"
"犯不著住城中村,犯不著當前台,犯不著被人潑咖啡。"沈知微替她補完,"除非她要的從來不是錢。"
"那她要什麼?"
沈知微沒答。她想起監控里那雙穩得過分的手,想起那句"三年前有人給我扣了一頂泄密的帽子"。一個背著冤案的人,隱姓埋名,伏在對手觸手可及的地方,要什麼?
要真相。要公道。要那些曾經把她踩進泥里的人,親眼看著她站起來。
二樓,沈知微彎了彎眼睛。她合上文件,遞給陳默,看著樓下那個站在聚光燈里的身影,輕聲說了一句:
"還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陳默沒敢接話。窗外,海城的夜景鋪到天邊。沈知微想起監控里那個垂著眼擦鞋的身影,忽然意識到,她可能從來都沒有真正看清過這個人。
這個人身上到底還壓著多少層,她一層一層,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