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電話的回音,比阮眠預想的來得快。
當晚九點,出租屋的書桌上,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映著她的臉。
"深海"的電子稿她查過了,加密文件完好,沒有被破解的痕跡。保險柜里的紙質原稿,上個月她剛去看過,也安安靜靜躺在原位。
稿子本身沒丟。泄露的是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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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這份稿子存在的人,一共三個:她自己,工作室的老管家福伯,還有,前助理林小滿。
林小滿,跟了她兩年的助理,看著她畫完"深海"的全過程。去年年初,林小滿突然辭職,理由是回老家結婚,走得很急。當時阮眠沒多想,給了她一筆豐厚的遣散費。
那兩年,她對林小滿不設防。畫室的鑰匙,她給過;工作室的帳目,小滿過手;她趴在桌上睡著的時候,小滿會給她披毯子。母親走後那段日子,她渾渾噩噩,一日三餐都是小滿張羅的。
她拿人家當妹妹。
阮眠調出林小滿的社保記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老家沒回,婚沒結。過去一年,林小滿名下多了兩套全款房,一輛車,還有一張上個月剛辦下來的、蘇婉柔工作室的入職合同。
答案明晃晃地擺在眼前。
兩套房,一輛車,一份新工作。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用兩年的師徒情分,換了這些東西。貴嗎?對林小滿來說,大概是她一輩子掙不到的錢。賤嗎?阮眠看著屏幕上那兩份房產證,忽然覺得有點累。
她想起小滿臨走那天,抱著她哭,說姐,我會回來看你的。
原來那句話的意思,是回來看她的畫室。
阮眠往後一靠,閉上眼。
被最信任的人捅刀子是什麼感覺,她三年前就領教過了。這一次,居然沒那麼疼,就是有點冷。
"福伯。"她撥通工作室的電話,聲音聽不出情緒,"小滿最近跟您聯繫過嗎?"
電話那頭的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小姐,她上個月回來過一次,說是拿落下的東西,在您的畫室待了一下午。我……我沒多想。"
"沒事。"阮眠說,"不怪您。"
畫室里有什麼?有她常年攤在桌上的工作手稿,有"深海"從初稿到定稿的全部過程稿。拍走那些,足夠一個三流團隊把"深海"復刻到九成。
可復刻終究是復刻。
阮眠睜開眼,看著屏幕上蘇婉柔戴著項鍊的照片,忽然問:"福伯,'深海'發布會的請柬,發給誰了?"
"蘇婉柔工作室發的,半個設計圈都請了。地點定在,"福伯頓了頓,"雲頂酒店。"
雲頂酒店。
阮眠差點笑出聲。
雲頂酒店,沈氏集團旗下,海城最貴的酒店。蘇婉柔租了沈家的場子,踩著晚風上位,而她這個正主,正好是沈氏的員工。
"發布會什麼時候?"
"這周五,晚上七點。"
"知道了。"阮眠說,"福伯,把'深海'的全部原始文件準備好。手稿、建模記錄、協會存證,一樣都不能少。"
電話那頭,老人的聲音忽然有點抖:"小姐,您要回來了?"
阮眠看著窗外的夜,過了很久,輕輕"嗯"了一聲。
第二天上班,行政部發了個通知:周五晚上,阮氏旗下設計師品牌發布會在雲頂酒店舉行,需要兩名員工去現場協助物料,自願報名。
這種占用休息日的差事,平時沒人願意去。
"我去。"阮眠第一個報了名。
行政部的小姑娘驚訝地看著她:"阮眠?你確定?要去忙到半夜的。"
"確定。"她說,"我對珠寶,挺有興趣的。"
這份報名表下午就匯總到了行政部,又作為周報附件,平平無奇地躺進了三十六樓的郵箱。
第二天晨會前,陳默照例念完日程,忽然被叫住了。
"周五晚上。"沈知微翻著那份周報附件,目光在一行小字上停了很久,"什麼安排?"
"亞太區的視頻會議,九點到十點。"
"提前到八點。"她把附件放下,語氣沒什麼起伏,"晚上的時間空出來。"
陳默應下,走到門口,忽然反應過來那行小字是什麼:雲頂酒店發布會,物料協助志願者名單,第一個名字,阮眠。
她在備忘錄里添了一條:四月十五日,沈總把亞太區的會往前挪了一個小時。為了一個志願者的排班表。
劉桂芬在旁邊聽見了,撇撇嘴:"你一個小前台,懂什麼珠寶。"
"不懂。"阮眠老實承認,"所以想學學。"
唐甜甜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瘋啦?那種場合,端盤子都輪不到咱們說話,去了就是干苦力。"
"嗯。"阮眠把報名表推回去,筆尖在簽名欄上頓了頓,"我力氣大。"
周五晚上六點四十,雲頂酒店宴會廳。
水晶燈亮得晃眼,長桌上擺著香檳塔,半個海城的名流都到了。今晚的主角還沒出場,宴會廳里已經議論聲一片,都在猜,晚風到底會不會露面。
"我賭不會來。晚風三年沒露過面,怎麼可能為一個聯名破例。"
阮眠穿著工作人員的黑色馬甲,戴著耳麥,正把一摞宣傳冊擺上長桌。那些議論一字不落地飄進她耳朵里,她手上的動作沒停,擺完宣傳冊,又調整了一下桌牌的角度。
她來得早,把宴會廳轉了個遍。側門的位置,上台的台階有幾級,話筒架多高,追光從哪個方向打——都記在了心裡。三年前台沒白當,踩點這種事,她現在熟練得很。
宣傳冊的封面上,印著"深海"的照片。她翻開看了一眼,內頁寫著設計闡述,辭藻華麗,落款:蘇婉柔。
通篇,沒有一個字提到這份設計的真正來歷。
"哎,那個誰。"宴會廳的負責人跑過來,"門口簽到台缺個人,你去頂一下。"
"好。"
她剛要走,宴會廳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
一束追光打在入口處。音樂聲起,紅毯上,蘇婉柔挽著顧淮安的胳膊,緩步走進來。她穿著那身高定禮服,頸間的"深海"在追光下熠熠生輝,藍得像一小片真的海。
全場掌聲雷動。
阮眠站在簽到台後面,逆著光,看著那對璧人一步步走進來,看著蘇婉柔頸間那條從她的畫紙上偷走的項鍊。
她把簽到筆輕輕放下,拿出手機,給福伯發了條信息:
"都準備好了嗎?"
福伯秒回:"小姐,都在路上了。"
宴會廳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阮眠抬起頭,看向台上意氣風發的蘇婉柔,慢慢地,笑了一下。
笑吧。站得越高,待會兒摔下來的時候,才越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