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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榜一是她

  晚上七點,阮眠下班,沒回出租屋,拐進了公司兩條街外的一家網吧。

  角落機位,開機,登錄,動作一氣呵成。屏幕亮起來,文檔標題欄上是一行字:《長夜將明》第七十四章。

  手機在這時候瘋狂震動。來電人:周扒皮。

  阮眠按了接聽開免提,雙手已經搭上鍵盤。

  "姑奶奶!我的親姑奶奶!"老周的聲音炸出來,隔壁機位的小哥都回頭看了一眼,"後台顯示你斷更一天了!一天!你讀者把我私信箱都沖了,說再不更新就給我寄刀片,刀片的錢都眾籌好了!"

  "在寫。"阮眠敲下一行字。

  "寫了多少?"

  "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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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十三章是八千字的爆更章!三千字你糊弄鬼呢!"

  阮眠停下來,活動了一下被咖啡燙過的右手,語氣懶洋洋的:"周哥,我今天被人潑了咖啡,蹲地上給人擦了鞋,還加了兩個小時班盤點訪客證。三千字,已經是勞動人民最後的倔強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誰潑的?"老周的聲音低下去。

  "不重要。"

  "怎麼不重要!"老周急了,"阮眠我跟你說,你現在是眠眠不知倦,是咱們網站的白金大神!昨天影視分成剛到帳,八位數!你月薪多少?四千五!你圖什麼,非要在那個小破前台耗著?你但凡把身份亮出來半個,全海城有幾個人敢對你大聲說話?"

  鍵盤聲停了。

  網吧里煙霧繚繞,隔壁的小哥在打遊戲,罵罵咧咧。阮眠盯著屏幕上寫到一半的章節,過了一會兒,輕聲說:"周哥,有些事,亮身份沒用。"

  三年前,她不是沒有過身份。阮家大小姐,顧家的準兒媳,海城名媛圈裡人人巴結的對象。結果呢?一夜之間,"泄密案"三個大字扣下來,父親一句"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顧淮安一句"我們到此為止",所有的身份都成了笑話。

  後來她明白了。身份這東西,別人給的,別人隨時能收回去。

  只有自己掙的,才是真的。

  "行行行,你有你的道理。"老周嘆了口氣,轉而換了個賤兮兮的語氣,"對了,說個正事讓你開心開心。你那位榜一大佬,'微',昨天又打賞了。你猜多少?"

  "不猜。"

  "一百萬!整整一百萬!就為了催你寫大結局!"老周的聲音里滿是敬畏,"這位爺從你開書第一天就在榜上,三年,砸進去小兩千萬了,留言永遠只有三個字:'寫快點'。圈裡都在猜,不是哪個隱世豪門的老爺子,就是個重度失眠的程式設計師。"

  阮眠敲鍵盤的手指頓了頓。

  微。

  她低頭,看見胸前口袋裡那支鋼筆,筆夾上刻著的小小的字。

  "……周哥,你說榜一叫什麼?"

  "微啊。微笑的微。怎麼了?"

  "沒事。"阮眠把鋼筆抽出來,捏在指間轉了半圈。深灰色筆身在網吧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那個"微"字清清楚楚。

  "對了還有件事。"老周在那頭翻文件,嘩啦嘩啦響,"下個月網站十周年慶典,主辦方想請你露面,出場費開到七位數了。我知道你不去,我就是走個流程通知你一聲。"

  "不去。"

  "得,我回了他們。"老周頓了頓,"不過眠眠,你那個評論區最近熱鬧得很。書粉自發搞了個'尋找眠大'的活動,把你三年來的更新規律、錯別字習慣、作息全扒了一遍,愣是連你是男是女都沒扒出來。你知道他們現在管你叫什麼嗎?全網第一謎。"

  阮眠敲著鍵盤,頭也不抬:"那讓他們猜著。"

  "猜得最歡的一條評論我給你念念啊。"老周清了清嗓子,"'眠大更新時間多在深夜,打字速度快,錯別字少,從不社交,從不露面,打賞榜一是個砸兩千萬不眨眼的神秘人。綜上,眠大本人不是住在深山老林,就是被軟禁了。'——你聽聽,軟禁!還有三千多個贊!"

  阮眠敲鍵盤的手一頓:"……這屆讀者,想像力比我還豐富。"

  "可不是嘛。對了,還有人猜你是榜一'微'包養的金絲雀,說哪有榜一這麼砸錢的,肯定有姦情。"

  "噗——"

  阮眠一口水噴在屏幕上。她抹了把屏幕,看著那條被頂得高高的評論,又低頭看看胸前口袋裡那支筆。

  金絲雀?包養?

  她想起白天大廳里那張冷得能刮霜的臉,打了個寒顫。

  誰包養誰還不一定呢。

  應該不至於。

  全天下叫"微"的多了。堂堂沈氏總裁,日理萬機,蹲在她小說底下打賞催更?還一砸兩千萬?那位今天在大廳里冷得跟冰山一樣的女人,深更半夜給她留言"寫快點"?

  阮眠把筆塞回口袋,甩甩頭,把這個離譜的念頭甩出去,繼續碼字。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今晚這一章寫得格外順。寫到女主在雨夜裡被人護在身後的那一段,她幾乎沒卡殼,一氣呵成。寫完她從頭看了一遍,書里那個護人的角色,姓沈。

  阮眠盯著那個"沈"字看了三秒,面不改色地繼續敲了下去。

  從網吧出來,天上下起了毛毛雨。

  她沒帶傘,把帆布包頂在頭上,一路小跑回了出租屋。城中村的老樓,樓道聲控燈壞了半個月,摸黑上四樓,開門,開燈,二十平米的小屋子亮起來。一張床,一張桌子,牆上貼著幾張列印出來的讀者長評。全部家當。

  洗過澡,她坐到床邊擦頭髮,手一抬,碰到耳朵,動作停了。

  左耳上戴著一隻珍珠耳釘。珠子不大,款式很老了,光澤溫溫的。

  母親留給她的東西不多,這是最後一件。醫院走廊里,母親把耳釘從自己耳朵上摘下來,塞進她手心,手背上全是針眼。

  "眠眠,收好。將來要是……要是有一個地方,能讓你把另一隻找回來,你就回家。"

  半個月後母親走了。又過了半年,泄密案爆發,她被逐出阮家,才從老宅傭人嘴裡聽說,母親的首飾盒早就被秦嵐收走了,裡頭恰好有一隻一模一樣的耳釘。

  一隻。原本是一對的。

  另一隻在哪裡,秦嵐為什麼要收走,母親說的"回家"是什麼意思——這些問題,她查了三年。

  雨水敲在鐵皮雨棚上,嗒,嗒,嗒。阮眠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U盤,捏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

  U盤裡存著她三年查到的東西。被泄露的標書,被動過手腳的郵件記錄,一夜之間消失的監控硬碟,還有母親去世前一個月的用藥單。每一條線索都斷得乾乾淨淨,斷口整齊得過分,一看就是內行人的手筆。

  巧的是,她自己也是內行。

  "快了。"她對著空氣說了一聲。

  她把U盤塞回枕頭底下,關燈,躺下。黑暗裡,那支深灰色的鋼筆躺在床頭柜上,筆夾上的"微"字在窗外路燈的餘光里,一閃,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