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總部的審計室被安置在八十八層,這裡原是集團最核心的檔案密區,常年恆溫恆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舊紙張與墨水氧化後的乾燥氣息。推開那扇沉重的隔音金屬門,映入眼帘的是成排的移動密集架,這種獨屬於財務戰場的硝煙味,反而讓溫禾緊繃的神經感到了某種久違的歸屬感。
然而,入駐的第一天,溫禾就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軟暴力」。
「溫律師,這是您要的近十年基建總帳。因為總部系統正在進行季度維護,部分電子版數據暫時調用不出來,只能辛苦您和您的團隊先翻閱這些紙質原始憑證了。」
說話的會計叫林悅,是陸氏集團的老員工了。她畫著精緻得近乎刻薄的職業妝,手裡抱著一疊厚厚的索引清單,語氣里透著股不淡不鹹的嘲諷。在她身後,幾個審計組的成員正躲閃著溫禾的目光,有的低頭假裝整理文件,有的則在小聲交頭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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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禾掃了一眼牆角堆得幾乎頂到天花板的紙質帳冊。那是幾千本蒙塵的帳本,像是一座沉默的大山,試圖將她徹底困死在這些故紙堆里。陸振邦這一手玩得很高明,在繼承權審查動議正式通過前的這段窗口期,他用最原始的人海戰術來消耗她的精力。
「辛苦了,把清單放下就行。」溫禾神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在最上面那本帳冊堆滿灰塵的封皮上輕輕一划,留下一道清晰的白痕,「另外,告訴安保部,審計期間這間辦公室實行封閉式管理,非經我允許,任何人不得入內。」
林悅冷笑一聲,扭著腰走了出去。在她看來,溫禾不過是陸沉請回來裝樣子的花瓶,這麼多帳冊,就算是神仙下凡,一個月也未必能理順其中的關聯方交易。
「溫禾,陸振邦這明顯是在噁心你。我調許助理帶幾個法務部的親信過來幫你。」陸沉推門進來時,剛好看到溫禾站在那堆「書山」面前的背影。他周身散發的寒意讓室內本就低迷的溫度又降了幾分,目光落在那些亂七八糟的帳本上,眼底滿是戾氣。
「不用。」溫禾慢條斯理地戴上特製的防靜電手套,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帳冊。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她轉過身,對上陸沉關切的目光,清冷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查帳這種事,人多反而容易丟掉那些細微的線索,也容易被陸振邦塞進更多的『釘子』。你在董事會那邊頂住那幫老狐狸的壓力就行,這裡交給我。帳本雖然笨重,但它們比電子數據更誠實——因為它們不會像硬碟里的二進位代碼那樣,被一鍵粉碎得毫無痕跡。」
陸沉看著她平靜而堅定的側臉,心中那股翻騰的躁動莫名平復了下來。他走過去,從背後輕輕環住她的腰,將下巴抵在她的肩頭,溫熱的呼吸在空氣中帶起一絲難得的溫存。
「溫律師,我現在的全部身家和管理權限可全壓在這些廢紙上了。要是查不出來,我可能真的要去吃你的軟飯了。」
「放心,陸先生,我的軟飯一般人吃不起。」溫禾側過頭,鼻尖輕觸他的臉頰,語帶調侃,「如果你真的破產了,我會考慮在我的律所給你留個助理的位置,前提是你的咖啡煮得夠好。」
陸沉輕笑一聲,在她的頸側落下了一個極其克制的吻,隨即便恢復了平時的冷峻:「許助理就在門外守著,有任何事隨時叫他。另外,我把這層樓的門禁系統權限全部移交給你了,現在這裡你說了算。」
陸沉走後,溫禾反鎖了大門,審計室瞬間陷入了一種絕對的死寂。
她並沒有立刻投入到海量的翻閱中,而是先將那疊厚厚的索引清單攤開。在頂級審計師的職業視野里,查帳從來不是漫無目的的搜尋,而是通過對大數據的敏感度,捕捉那些偏離正態分布的異常頻次。
她開始在筆記本上畫出一張極其複雜的邏輯推演圖。陸氏集團過去二十年的基建項目主要集中在南江和浦東,如果陸振邦要通過基建洗錢,最常用的手段就是「高估報價」和「虛假損耗」。
溫禾屏息凝神,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地跳動。她的計算不需要任何異能,而是源於對財務邏輯的極致純熟。每一個科目的波動,在她腦海中都自動關聯到了對應的物理工程量。
兩個小時,四個小時,六個小時……
窗外的陽光從刺眼變得柔和,最後被遠處陸家嘴的霓虹燈火取代。
溫禾翻閱的速度越來越快,指尖死死壓在一本封皮已經開線的舊帳目上。這是二十年前「恒隆之心」項目的早期支出清單,當時這個項目還是陸氏進軍商業地產的旗艦之作。
在海量的供應商名錄中,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名字:李秀蘭。
溫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李秀蘭。那個為了幾萬塊錢彩禮就能把親生女兒賣給賭鬼,那個在她的童年記憶里除了咒罵就是貪婪的生母的名字。
二十年前,李秀蘭還是個在蘇北鄉下做散工、連名字都認不全的農婦,她怎麼可能成為陸氏核心基建項目的鋼材供應合伙人?而帳面上顯示的這筆高達三千萬的款項,流向的正是一個早已被陸振邦註銷的海外關聯帳戶。
這不僅僅是簡單的職務侵占,這是一場跨越了階層、地域,處心積慮的合謀。陸振邦在利用李秀蘭的身份洗錢,而李秀蘭……她又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溫禾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前出現了一瞬間的重影,那是大腦極度透支後的生理預警。她剛想端起旁邊的咖啡喝一口,審計室的門突然傳來了劇烈的撞擊聲。
「溫禾!你給我出來!長能耐了啊你!嫁進陸家當了大奶奶,連你親媽都不認了是不是!」
尖利刺耳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隔音門,震得溫禾耳膜生疼。這種帶著無賴感的壓迫聲,是溫禾童年最深層的陰影,也是她拼了命想要逃離的過去。
門禁系統發出急促的警報。溫禾透過監控屏幕看到,原本應該戒備森嚴的走廊里,安保人員竟然不見了蹤影。
「怎麼回事?」溫禾眉頭緊鎖。
監控畫面中,陸振邦正陪著一位姓嚴的元老「視察」路過。溫禾瞬間明白了——陸振邦利用元老視察的藉口,要求安保人員退到消防通道之外以示尊重,卻在這一分鐘的空檔里,讓自己的秘書引著李秀蘭闖進了核心辦公區。
這是一個極其惡毒的陷阱。
如果溫禾任由李秀蘭在門口鬧,不僅審計工作的保密性全無,她在集團內部的職業威信也會瞬間崩塌;如果她強行驅逐,陸振邦就會借題發揮,當著元老的面指責她「不孝」、「心術不正」,從而質疑她審計報告的中立性。
「溫律師,要不要我讓保安……」許助理的聲音從內線上傳來,透著一絲焦急。
「不用,讓他們在外面待著。」溫禾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並沒有褶皺的西裝,目光冷峻地盯著屏幕里那個在大理石地面上撒潑打滾的女人。
李秀蘭今天顯然是經過了一番包裝。她穿著一套亮紫色的中老年貴婦套裝,挎著那個醒目的冒牌愛馬仕包,渾身珠光寶氣,卻掩蓋不住那股子刻在骨子裡的市儈與無賴感。
「大家快來看看啊!這就是咱們陸氏的特別審計師!江城第一才女!親媽都快餓死了,她在這兒吃香的喝辣的,連門都不讓我進!」李秀蘭扯著嗓子,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激起陣陣回音。
原本各司其職的員工紛紛探出頭來,甚至有人在角落裡偷偷掏出了手機。
陸振邦站在不遠處,對身邊的嚴老嘆了口氣:「嚴老,您看,這就是陸沉非要請回來的『獨立審計』。現在的年輕人,書讀得再好,要是這做人的德行壞了,查出來的帳……怕是也要帶個人私心啊。」
嚴老拄著拐杖,眉頭微皺,看向審計室那扇緊閉的門,眼神中閃過一抹失望。
就在這時,那扇沉重的隔音門緩緩開啟。
溫禾走了出來。
她站在台階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正在地上哀嚎的李秀蘭。審計室內的強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在她周圍鍍上了一層冷硬的輪廓。
「媽,這裡是陸氏集團審計重地,不是你撒潑的菜市場。」
溫禾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道冷泉,瞬間壓住了李秀蘭的乾嚎。
她一步步走向李秀蘭,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清脆響聲。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靜與專業,讓周圍原本竊竊私語的人群不自覺地安靜了下來。
「溫禾!你總算肯出來了!」李秀蘭一躍而起,指甲幾乎要戳到溫禾的鼻子上,「你弟弟欠了人家五十萬賭債,對方說明天不還就要砍他的手!你現在是陸太太了,五十萬對你來說算個屁啊!趕緊把錢給我,不然我就在這兒撞死,讓你背上一輩子的罵名!」
溫禾沒有理會她的威脅,目光突然在那條成色極佳的紅寶石項鍊上停住了。
「媽。」溫禾突然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著一股讓人膽戰心驚的寒意,「你這條項鍊,是陸三叔送的吧?二十年前他能用你的名字洗那三千萬,二十年後,他還是覺得你這顆棋子最好用,對嗎?」
李秀蘭的表情瞬間僵住了,眼神中閃過一抹極其深刻的驚恐,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溫禾冷笑一聲,轉過身,看向陸振邦。
「陸三叔,既然您這麼關心我的家事,不如我們去裡面的審計室,對著這本『恒隆之心』的帳冊,好好聊聊這三千萬的紅寶石項鍊?」
陸振邦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極其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