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末,陸顧朝從縈心居回來。
流音閣里燈火通明,陸崇澤坐在書案前,馮安抱著卷宗進進出出。
一連數日,陸崇澤忙碌不休。作為欽差,雖然有明確差事在身,但作為司禮監秉筆,地方上一應事務都要管。
今年冷得太快太早,沿海急報,倭寇有來犯之勢。
更麻煩的是,再冷下去,大運河北段水道冰封,江南米糧運不進京,今年冬天京城會餓死人的。
「爹,爹……」
陸顧朝進到屋裡,才不管陸崇澤在做什麼,幾步走到書案前。
陸崇澤看著卷宗,頭都沒抬。
馮安小聲道:「大公子,乾爹還有公務要忙。」
「我被欺負了。」陸顧朝委屈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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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縈並沒有責罰他,但他能看得出來,蘇縈對明川很好。
一個不知道哪裡跑來的臭道士,憑什麼跟他和睦相處!
陸顧朝心裡有氣,卻不敢對著蘇縈說,免得惹蘇縈生氣,更加偏心明川。
陸崇澤終於抬起頭,看向陸顧朝:「你今天去蘇家,惹蘇大娘子生氣了?」
「才沒有。」陸顧朝開始告狀:「是明川,借住在喬家的道士。」
陸崇澤微微一怔,「明川?」
「對,就是他,討厭鬼。」
陸顧朝把這些日子以來,與明川如何遇上,如何鬥嘴之事全說了。
說到最後時,陸顧朝眼圈都紅了,道:「大姐姐還讓我跟他和睦相處,他也配!」
蘇縈希望他們能和睦,是把他們放在同樣的位置上了。
他日日陪著蘇縈,蘇縈都沒跟明川見過幾次,怎麼能一樣。
「爹,你把他趕走好不好?」陸顧朝說著。
明川總是給他一種危機感,說不清楚原由,本能覺得明川要跟他爭。
馮安臉色微變,不禁看向陸崇澤。
陸崇澤眉頭微微皺起,道:「我平日是怎麼教你的,幾句口舌之爭就要仗勢欺人。阿縈說的對,你是該與他和睦相處。」
「爹!」陸顧朝聲音大了起來,「我是你兒子,你不向著我。」
陸崇澤道:「要聽你大姐姐的話。」
「哼!」陸顧朝冷哼一聲,心中有氣,故意拍了一下桌子,「不想理你,我去睡覺了。」
說著,陸顧朝轉身回了勝春樓。
陸崇澤不自覺地揉了揉眉心,估摸著陸顧朝走遠了,這才道:「你要躲到什麼。」
馮安一怔,下意識想喊人,就聽窗扇「咔」地被人從外撥開。
一道人影悄無聲息翻入屋內。
是明川。
「伯父從未向我提起,我竟然還有一位堂弟。」明川開門見山。
「是堂兄。」陸崇澤糾正他。
明川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道:「我還得叫他哥?」
「是,你要喚他兄長。」陸崇澤說著。
明川呆滯,那個幼稚綠茶,竟然比他還大?
陸崇澤不禁道:「你也是來告狀的嗎?」
兄弟倆的官司是真難斷。
來到揚州後,沒有馬上給明川寫信,是因為明川不可控。
沒想到,明川剛到揚州,就跟陸顧朝槓上了。
「我哪裡需要告狀。」明川冷哼一聲,「他既是伯父的兒子,我覺得有必要告知一聲。再敢挑釁,我絕不輕饒了他。」
說話間,明川特意甩了一下拂塵,以示警告。
「你不能對他動手。」陸崇澤神情嚴肅,語言中帶著威嚴。
半大的孩子,有曹祿以及一眾小太監跟著,打架本來沒什麼。
但明川不行,他不能動手,後果太嚴重。
「想我不動手,伯父就要好好教他。」明川氣沖沖說著。
就在剛才陸顧朝還跟陸崇澤告狀,利用權勢趕他走,這口氣他咽不下去。
「阿縈會教他。」陸崇澤說著,「你敢動手,阿縈一定會為朝哥兒出頭。」
明川頓時氣弱了幾分,卻是疑惑道:「蘇姐姐,與伯父……」
揚州城關於蘇縈與陸崇澤的八卦滿天飛,中秋夜那晚,明川能察覺到陸崇澤對蘇縈的心意。
蘇縈的態度很微妙。
對陸崇澤淡淡的,甚至有些迴避,卻又對陸顧朝親近得很。
父子一體,像這樣疏遠老子、親近兒子,不合常理。
「等揚州事了,我會帶她回京。你若願意也可以來京城,我們一起生活。」陸崇澤說著。
可以與蘇縈一起生活……
明川十分心動,但是,蘇縈願意嗎?
這些天來,蘇縈一直在打理蘇記鹽鋪,不像是要離開揚州。
陸崇澤是打算強行帶她走?
「蘇姐姐好像不太喜歡你。」明川實話實說。
過分直白的話語,站在旁邊的馮安,冷汗都要下來了。
這話明川敢說,他可不敢聽!
說話之前,考慮一下別人死活啊。
陸崇澤看著明川,向來不動聲色的臉上,露出幾分不耐煩,道:「長幼有序,朝哥兒為兄,你為弟,當弟弟的要禮讓兄長,以後你少與他爭執。」
「不應該是哥哥讓著弟弟嘛,憑什麼要我讓著他。」明川冷哼地說著,「伯父還是先管好他,再來說我。」
果然兒子與侄子,永遠都是更向著兒子。
連蘇縈都是,更喜歡陸顧朝。
沒人把他放到第一位,不要緊,他並不需要別人的在意。
「總之,你不能動手。」陸崇澤只得再次叮囑。
這是他的底線,兄弟爭執可以,動手不行,尤其是明川。
明川沒有回答,冷哼一聲,翻窗離開。
陸崇澤輕嘆口氣,無奈說著,「兩個孽障。」
與此同時,縈心居里,蘇縈正裁著新衣,比著明川的道袍裁製。
「這麼晚了,姑娘還要熬眼,明天再做吧。」錦書不禁說著。
陸顧朝走後,蘇縈就親自去了庫房,挑了塊料子開始裁衣服。
雖然屋裡燭火通明,但晚上到底不是白天,裁衣還是有些費眼的。
「明天朝哥兒過來,不能讓他看到。」蘇縈說著。
今天在蘇家門口,陸顧朝提到他身上的新道袍時,明川的神色明顯變了。
看到他的一臉失望,蘇縈心有不忍。
再者,今日之事確實是陸顧朝挑釁在先。上回茶房做的點心,錦書去送挨了罵。
這回她就親自動手,給明川做件道袍,上回加上這回的,一起賠罪。
「你幫著我些,儘快把衣服做出來。」蘇縈對錦書說著。
陸顧朝在時,別說當著他的面裁了,要小心藏好,不能讓他知道。
只憑晚上做苦功,以她的速度要好幾天。主僕倆一起動手,也能更快些。
錦書也是學過裁衣的,上前幫忙,卻是不禁道:「大公子若是知道了,不定要怎麼鬧呢。」
蘇縈沒作聲,她不能因為陸顧朝會鬧,就不顧及明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