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然把工具箱從柜子里拖出來,放到門邊。
「劉師傅明早來。」
「我先把螺絲過一遍。」陸沉舟說。
「我登記。」
「登記什麼?」
「哪張床換了螺絲,哪張床加了防撞條,誰看過,誰動過,都記。」
陸沉舟看她一眼。
「你要做冊子?」
「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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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街道看?」
「給孩子看,也給街道看。」
許安然翻開空白本子,先在第一頁寫下幾個字。
床位保護冊。
第二天上午,許安然沒取消曬被日。
六張床墊搬到院裡,排在曬繩下頭。
牆上的蠟筆印還沒洗淨,床單一張張搭開。
周小北抱著記錄夾,站在床墊前頭。
他先數圖標。
紅蘋果。
藍水杯。
綠葉子。
棕色小熊。
紫色兔子。
小燈。
他數完,又低頭寫字。
六張床都在。
字歪歪扭扭。
許安然站在他身後。
「寫日期。」
周小北補上日期,又問:「要寫誰檢查的嗎?」
「要。」
「寫我?」
「寫你。」
周小北把名字寫到最後一欄。
陳豆豆蹲在床邊,用手按了按床墊。
「我的床沒塌。」
樂樂馬上說:「你又沒坐壞過。」
「我睡覺翻。」
「你還搶被子。」
「我沒搶,是被子自己跑過來的。」
安安抱著枕頭套,站在自己床邊。
許安然問她:「安安,你的床要寫什麼?」
安安先看綠葉圖標,又看哥哥。
樂樂說:「寫不能借。」
安安搖頭。
「我的床不借。」
她停了停。
「但我可以借枕頭。」
樂樂愣住。
陳豆豆也抬起頭。
安安把枕頭套抱緊些。
「果果要是沒有枕頭,可以借。」
許安然把這句話寫進兒童意見欄。
床位不借,可提供備用枕頭和床品協助。
周小北湊過去看。
「這算幫人嗎?」
「算。」
「可不走?」
「不走。」
周小北低頭,在自己的記錄後頭又補了一句。
床在,才能幫別人。
劉師傅進院時,肩上扛著木板。
陸沉舟跟在後頭,手裡提著螺絲盒和圓角條。
劉師傅把木板往地上一放。
「六張床全看一遍?」
「全看。」陸沉舟說。
「人家床沒壞。」
「防著有人說壞。」
劉師傅哼了一聲。
「那就修到他挑不出。」
六張床被挪到院中央。
陸沉舟蹲在床邊,一顆顆擰螺絲。
劉師傅拿砂紙磨床邊。
許安然坐在小桌邊登記。
第一床,紅蘋果圖標,床架檢查,螺絲加固,圓角條更換。
第二床,藍水杯圖標,床板檢查,床頭掛牌更換。
第三床,綠葉子圖標……
林念抱著兔子坐在一邊,盯著陸沉舟手裡的螺絲刀。
陸沉舟朝她伸手。
「遞我一顆。」
林念從盒裡拿出螺絲,放到他掌心。
陸沉舟裝好後,指指床頭。
「兔子牌,自己掛?」
林念點頭。
劉師傅做了六塊可拆的床頭牌。
圖標掛在外頭,孩子名字收在鎖櫃。
誰要核查,先走流程。
誰想拍照,拍到的也只是圖標。
陳豆豆抱著棕色小熊牌,繞著第七格信息板轉。
「這個板子邊上能不能畫肉丸?」
許安然頭也不抬。
「不能畫裡面。」
「邊上呢?」
「邊上畫小點。」
陳豆豆立刻坐下,拿紅蠟筆畫了一圈肉丸。
樂樂拿著粉筆,趴在信息板前頭寫字。
床不能換人。
他寫到「換」字時,最後一筆寫歪了。
樂樂盯了兩秒,拿布擦掉。
安安在旁邊等他。
「哥哥,你寫慢點。」
「我會。」
「你寫錯了。」
「我擦了。」
樂樂重新寫。
這回寫得慢。
第七格信息板掛上牆時,周小北站在前頭念。
待協助兒童信息。
不放床。
不寫空白名字。
先找街道,民政,社區,派出所。
圓圓問:「果果要是來呢?」
許安然蹲下來。
「先問果果要什麼。」
「她想要床呢?」
「先給她找安全的地方。」
「她能來我們家嗎?」
「能不能來,要按程序。」
圓圓想了一會兒。
「那她能借枕頭。」
安安抱住自己的枕頭套。
「我也借。」
下午,許安然把院門外的紅繩重新拉好。
開放日不掛橫幅。
不發帳號。
不進家長群。
只請街道,社區醫生,沈文蘭,張姐,還有六名兒童檔案里已經備案的工作人員。
進門先登記。
手機貼封條。
不拍孩子正臉。
不直播。
不問孩子以前的事。
陳敏到時,手裡夾著一份材料。
「跛腳女人的口供補了一點。」
許安然接過來。
「她說男人沒露過臉,每次都用一次性號碼和變聲軟體。」
「趙啟明呢?」
「警方初步比對過,聲音習慣不完全對。」
陸沉舟站在門邊。
「不是趙啟明本人。」
「也可能是替他做事的人。」陳敏說,「這人熟悉舊園資產,熟悉兒童名單,還熟悉你們觀察期規則。」
許安然把材料收進柜子。
觀察期還剩二十一天。
消防,食品,兒童權益,後面還有三項聯合覆核。
對方不會停。
她也不能停。
開放日開始後,許安然先帶人看門口說明。
「任何兒童協作,街道、民政、社區三方確認。」
「任何物資,核來源,留記錄,未核不簽收。」
「任何兒童信息,不得拍照,不得傳播。」
梁主任站在規則卡前,翻看床位保護冊。
冊子裡沒有名字。
只有圖標。
紅蘋果,使用中,清潔時間,床架檢查,兒童意見。
藍水杯,使用中,備用床品數量,兒童意見。
綠葉子,使用中,床位不借,可提供枕頭協助。
社區醫生翻到最後一頁。
「這個兒童意見欄不錯。」
許安然說:「床是孩子每天要睡的地方,調整床位前,也要問孩子。」
「寫進去。」
「已經寫了。」
梁主任翻到程序頁。
任何床位調整,需兒童意見記錄,照護負責人簽字,街道民政社區協作確認,調整原因和時限公開留檔。
他抬起頭。
「這份冊子可以作為觀察期新增材料。」
陳敏接話。
「我建議納入兒童權益保護評估。」
張姐站在廚房門口,指著留樣盒。
「冬瓜丸子湯,留樣有時間,標籤有日期,誰做的誰留。」
社區醫生過去看了看。
「餐食記錄也齊。」
沈文蘭把孩子們畫的紙貼到牆上。
第七格不搶床。
名字收好。
床不能換人。
圓圓站在自己的畫前,抬頭問社區醫生。
「醫生阿姨,你拍我了嗎?」
「沒拍。」
「你拍床了嗎?」
「也沒拍。」
「那你怎麼記住?」
社區醫生笑了笑,拿出本子。
「我寫。」
圓圓看著她寫字,才把手放下。
開放日結束時,誰都沒拿出手機拍孩子。
門外蹲著的兩個陌生人等了半天,連一張能用的照片都沒拍到。
他們想剪「拒收兒童」。
可院裡沒有誰拒絕孩子。
只有流程,記錄,飯菜,曬著的床墊,和六個孩子自己掛上的圖標牌。
陳敏離開前,把一份書面意見交給許安然。
兒童安全感建設記錄完整,床位保護冊可作為觀察期兒童權益材料使用。
許安然接過紙,先看編號,再打電話核聯繫人。
確認無誤,才放進資料櫃。
傍晚,孩子們把床墊搬回屋。
周小北抱著記錄冊,站在門邊數。
「紅蘋果在。」
「藍水杯在。」
「綠葉子在。」
「棕色小熊在。」
「紫色兔子在。」
「小燈在。」
陳豆豆問:「第七格呢?」
圓圓跑到鞋架邊。
「星星也在。」
陸沉舟把最後一張床推進屋,關上門。
許安然坐回小桌邊,準備把床位保護冊鎖進柜子。
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時,一張複印紙從裡頭滑出來。
她手停住。
這不是她放進去的。
紙上是一份舊幼兒園物資清單。
兒童午睡床,六張。
後頭被紅筆圈住。
圈邊寫著一句話。
六個舊的騰出去,新的才能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