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南城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新開了一家小書店。
門面不大,刷了奶白色的漆,門口擺著一把舊藤椅和兩盆薄荷。書店名叫「一一」。
開業那天,蘇晚寧站在門口迎客,穿著一件洗得發軟的棉布裙,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
安安蹲在門口逗一隻橘貓,那隻貓是書店的常客,每天下午準時來蹭空調。
兩個小孩被傅媽媽帶走了,說讓蘇晚寧忙完開業這一陣再送回來。
這家書店從選址到裝修,全是蘇晚寧一個人跑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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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燼淵說要幫忙,她沒讓。她說「這是我的事」。
他就真的沒插手,只在她簽租房合同那天,站在巷子口抽了一根煙,遠遠看著她跟房東討價還價。
開業第一天來了不少人。
唐糖保研之後留校當了輔導員,趁著周末過來幫忙收銀。
孟珊珊帶著兒子來了,那小子比雙胞胎大幾個月,已經會搖搖晃晃地走路,被安安牽著滿書店亂竄。
陸星遙也來了,帶著兩個女兒,整個人比離婚那陣子鬆弛了很多,穿著一件利落的襯衫,說最近在準備開一家自己的烘焙工作室。
周景揚和溫敘白坐在角落的茶座上聊天。
溫敘白帶著程子墨,小男孩安安靜靜坐在他旁邊翻繪本,長得比同齡人快一些。
傅燼淵站在櫃檯後面幫蘇晚寧磨咖啡,動作很熟練,是她手把手教的。
她站在書架旁邊給客人介紹書,一回頭看見他端著兩杯拿鐵走過來,奶泡拉花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亂畫的。
「喝一口。」他遞給她。
她接過來抿了一口,皺了皺眉:「太甜了。」
「我放的糖。」
「我知道你放的糖。少放點。」
「你最近瘦了,多吃點甜的。」
她沒再爭,端著杯子繼續理書。
他跟在她身後,也不說話,就幫她遞書、搬箱子。
她彎腰的時候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一千次。
下午人少了,蘇晚寧坐在藤椅上曬夕陽。
傅燼淵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手裡翻著一本她放在架子上賣的書。
安安和幾個孩子圍在角落的沙發上看繪本,時不時傳出笑聲。
「傅燼淵。」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你當時看我的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她把杯子放在腳邊,偏頭看他,「像是在看一件貨物。」
傅燼淵合上書。
他沒有反駁,因為那是真的。
他伸手把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拿過來,握在自己掌心裡。
「後來不一樣了。」
「什麼時候開始不一樣的?」
他想了一會兒。「你半夜在港城做噩夢哭醒,我隔著手機屏幕什麼都做不了。那時候開始不一樣的。」
蘇晚寧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被他一根一根攥著,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
「我也有一個時刻。」她說,「你在產房裡面比我還要白。我疼得發抖,你握著我的手,手比我還抖。」
「那次我嚇死了。」他說得很輕。
「我知道。」
「所以後來你說要補婚禮,我什麼都沒想就答應了。我怕不補就來不及。」
蘇晚寧偏頭看他,夕陽照在他側臉上,把他眼角的紋路照得很清楚。
這幾年他老了一些,可人比以前穩了。
「傅燼淵。」
「嗯。」
「你當初說愛是可以培養的,我現在信了。」
「那你說說,愛是什麼?」
她想了很久。安安從裡面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本繪本舉給她看:「小嬸嬸你看,這隻貓跟你門口那只是一樣的!」
她摸了摸安安的頭,讓他回去找唐糖。然後又轉回來看著傅燼淵。
「愛是你每天早上六點半起來抱孩子,讓我多睡一會兒剛。」
她說,「愛是我加班到半夜,你站在樓下等我,一句怨言都沒有。愛是那張照片把我們打散之後,你一個人在城西住著,還留著我的文胸。」
傅燼淵聽到最後一句,嘴角動了一下。
「還有呢?」
「還有——愛是疼。疼過之後還願意留下來,那就是愛了。」
他攥著她的手,沒說話,攥得很緊。
巷子口的風吹過來,把門口那兩盆薄荷的葉子吹得輕輕晃。
安安和幾個孩子在裡面笑成一團,唐糖在櫃檯後面喊了一聲「你們別把書弄亂了」。
孟珊珊抱著兒子站在繪本區,指著一本圖畫書給他看。
陸星遙端著烤好的餅乾從後門走進來,分給坐在茶座上的周景揚和溫敘白。
蘇晚寧靠在藤椅上,傅燼淵的手還攥著她的。
她側過身,把頭靠在他肩膀上。他的下巴擱在她發頂上,就跟很多年前在峇里島的海邊一樣。
「傅燼淵。」
「嗯。」
「晚上吃什麼?」
他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傳過來。「你想吃什麼?」
「你做的。」
「行。」
太陽落到巷子盡頭那排老房子的後面去了,餘暉把整條巷子染成了暖橘色。
書店門口的燈亮起來,不亮,剛好照到那把舊藤椅和兩盆薄荷。
安安從裡面探出頭來喊:「小嬸嬸,我餓了——」
蘇晚寧站起來,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褶子。
傅燼淵跟著站起來,伸手把她被風吹亂的碎發撥到耳後。
「走吧。」他說。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半步遠的地方。
巷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照著兩個人往家走的背影。
孩子們的笑聲從書店裡傳出來,混著傍晚的風,飄得很遠。
這條路他們走了很久,才走到這裡。可站在這裡回頭看的時候,好像一切都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