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離七日未踏足梵音寺。
第一日,玄寂在禪房等到三更,竹簾外只有風聲。第二日,他將新做的桂花糕擱在窗欞上,糕點涼透,被夜露泡得發軟。第三日、第四日……第七日黃昏,玄寂站在竹林邊緣,看著那道被楚離翻牆踩出的、已經長出青苔的小徑,終於確認——
那人在躲他。
他沒有猶豫,當夜便出了寺。
妖王殿前終年積雪,血紅的曼珠沙華在雪地里燒成一團團火。玄寂白衣素袍,踏雪而來,額間佛印在暮色里若隱若現。守殿的小妖認得他,不敢攔,只縮在石柱後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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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梵音寺的佛子?」
「來找大王的?大王不是吩咐了,見他就說不在……」
玄寂腳步微頓,卻未停,徑直穿過長廊,停在那扇緊閉的殿門前。
「楚離。」
他喚了一聲,聲音清冷低沉,如玉石相擊,在空曠殿宇里漾開回音。
內里寂靜無聲。
玄寂等了片刻,抬手推門。殿門未鎖,吱呀一聲開了,內里昏暗,只點了一盞將盡的燭火。楚離斜倚在白玉榻上,玄色中衣鬆散,手裡拎著一隻酒壺,眼皮都未抬。
「小師父走錯門了吧,」他開口,聲線慵懶依舊,尾音卻像浸了冰,涼颼颼的,「妖王殿可不渡眾生。」
玄寂看著他,目光落在他執壺的手上——那隻手比七日前瘦了些,指節蒼白,腕間空蕩蕩的,沒有那串他送還的佛珠。
「為何不來。」
不是問句,是直白的、近乎執拗的質問。楚離挑眉,終於抬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本座忙。」
「忙什麼。」
「忙喝酒,忙睡覺,忙……」楚離晃了晃酒壺,目光在玄寂身上一掃,像打量什麼無關緊要的過客,「忙別的消遣。小師父,本座是妖王,不是你家養的貓,難道還要日日去你寺里報到?」
玄寂僵在原地。
他看著那人眼底的冷意,看著那抹掛在唇角卻淬了毒的弧度,看著玄色中衣下隱約露出的、已經癒合的傷疤——忽然覺得喉間發緊。
「桂花糕,」他低聲道,「我做了新的。」
「難吃。」楚離別過臉,仰頭灌了一口酒,「本座吃膩了。」
「那你想吃什麼。」
「想吃人心,想喝人血,想——」楚離故意拖長了調子,眼尾微挑,硃砂痣在昏暗裡紅得妖異,「想找個不會在本座耳邊念經的、熱乎的伴兒。小師父,你行嗎?」
話音落下,殿內死寂。
玄寂看著他,眸底漆黑如墨,深得看不見底。沒有怒意,沒有羞惱,甚至沒有楚離預想中的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沉靜,像是一口古井,無論往裡頭扔多少石頭,都聽不見迴響。
楚離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慌,卻強撐著冷笑:「怎麼,小師父終於肯認清現實了?本座是妖,你是佛,本就是兩路人。先前那些……不過是本座閒著無聊,逗你玩玩罷了。」
他說著,起身下榻,赤足踩在白玉地面上,與玄寂擦肩而過。
「回去念你的經吧,」他背對著玄寂,聲音冷硬,尾音卻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本座玩膩了。」
手腕驟然被扣住。
楚離一驚,還未反應,整個人已被拽著轉過身。玄寂的手掌滾燙,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此刻燃著某種讓他心悸的光。
「你撒謊。」
玄寂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尾音發顫,像是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楚離掙了一下,沒掙開,索性冷下臉:「本座從不說謊——」
「你撒謊。」
玄寂又重複一遍,忽然鬆了手。楚離猝不及防,後退半步,後腰抵上冰冷的殿柱。他看著玄寂垂下眸,看著那人從袖中取出一隻青瓷碗——碗裡盛著桂花糕,比上回更丑,更焦,卻一塊塊碼得整整齊齊。
「你說好吃。」玄寂低聲道,「你說不會走。」
楚離看著那碗糕點,看著邊緣焦黑的痕跡,看著玄寂指尖被燙出的紅泡——那是常年握筆誦經的手,為了他一次次伸進爐火里。
心口某個地方塌下去一大塊。
「……本座騙你的。」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冷得像北荒的風,「妖王的話,你也信?」
玄寂抬眸看他。
那目光太沉,太燙,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剖開,看看裡頭到底藏了什麼。楚離別過臉,不敢與他對視,只盯著殿角那盞將盡的燭火,看著燭淚一滴滴滾落,在燭台上積成扭曲的、凝固的骸。
「楚離。」
玄寂忽然喚他的全名,聲音低得像是嘆息。楚離還未應聲,便覺腰上一緊——
玄寂從背後抱住了他。
素白僧袍貼上玄色中衣,檀香混著淡淡的墨香,將楚離整個人籠進一個滾燙的、不容掙脫的懷抱里。玄寂的手臂環在他腰側,下巴抵在他肩窩,呼吸灼熱,噴在頸側最敏感的肌膚上,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小師父!」楚離僵住,狐狸眼瞪得滾圓,連尾巴都忘了收,八條狐尾在身後「唰」地展開,將殿角的燭火掃得明明滅滅,「你、你放開——」
「你在怕什麼。」
玄寂開口,聲音悶在他肩窩裡,啞得不成樣子。那不再是清冷佛子該有的語調,而是某種走投無路的、帶著卑微懇求的顫音。
楚離的呼吸亂了。
他感覺到玄寂的心跳,隔著兩層衣料,砰砰地撞在他後背上,快得像是要從胸腔里蹦出來。那心跳里藏著太多東西——困惑,委屈,害怕,以及某種連玄寂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拋棄的恐慌。
「本座怕什麼?」楚離扯出一個笑,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本座是九尾天狐,八千年修為,這三界還沒有本座怕的東西——」
「你怕我。」
玄寂打斷他,手臂收得更緊,像是要將這人揉進骨血里。他側首,唇瓣幾乎貼上楚離耳廓,聲音低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又像是在求一個答案:
「你怕我……是不是?」
楚離渾身一顫。
殿角的燭火終於燃盡,最後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在昏暗裡織成一張無形的網。他看著殿外那片曼珠沙華,看著雪地里搖曳的血紅,看著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殿壁上,交疊成一幅不該存在的畫。
他該推開他的。
該冷笑著說「本座才不怕你」,該化作紅影掠出殿去,該繼續用疏離和毒舌築成高牆,將這人擋在千里之外——
可玄寂的懷抱太燙了。
燙得他眼眶發熱,燙得他指尖發顫,燙得他八千年築起的、名為「不在乎」的鎧甲,在這一寸一寸地融化成水。
「……你會害死我。」
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尾音卻發顫,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走投無路的絕望。
玄寂僵住了。
楚離感覺到環在腰上的手臂驟然收緊,又緩緩鬆開。那動作里藏著某種被刺痛後的驚愕,像是一把鈍刀緩慢地捅進了兩人之間最柔軟的地方。
「……什麼?」玄寂的聲音發澀。
楚離閉上眼,將臉埋進自己掌心,聲音悶悶的,從指縫間漏出來,帶著破碎的顫:「佛骨之力……對本座有灼傷。每一次靠近,每一次觸碰,你的佛骨都在蝕本座的妖丹。再斷一尾……本座便會魂飛魄散。」
殿內死寂。
玄寂緩緩退開半步。
楚離轉過身,看著那人蒼白的臉,看著額間佛印在昏暗裡驟然亮起又黯淡下去,看著素白僧袍下微微發顫的肩——忽然覺得心口疼得厲害,比佛骨灼傷更疼。
「所以,」他扯出一個笑,眼眶卻紅了,「小師父,回去吧。別再來了。」
玄寂看著他,看著那人泛紅的眼眶,看著右眼角那顆硃砂痣在月光里紅得像一滴將墜未墜的血。他張了張嘴,喉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句「我不知道」在舌尖轉了三圈,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確實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靠近是刀,不知道每一次溫柔的觸碰都在凌遲這隻狐狸,不知道那句「不走」背後,藏著怎樣的萬劫不復。
「楚離……」
「走吧。」楚離別過臉,聲音冷下來,像是要用最後一絲力氣維持那層搖搖欲墜的防線,「本座才不在乎。」
又是這句。
可這一次,連玄寂都聽出了這句話里的恐懼與心疼。
他站在原地,素白僧袍在夜風裡微微鼓起,像是一面將展未展的、卻已經被風吹破的帆。他看著楚離單薄的肩背,看著那人攥緊殿柱的指節泛白,看著八條狐尾在身後無助地輕輕搖晃——
忽然極輕地嘆了一聲。
那嘆息里沒有了從前的克制,只剩下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認命的溫柔。
「……我知道了。」
他低聲說,轉身朝殿外走去。白衣掃過殿門,在雪地里曳出一道孤清的痕,像是一筆畫錯了的墨線。
楚離沒有回頭。
他聽著腳步聲漸遠,聽著殿門合攏的悶響,聽著風雪重新灌滿空蕩蕩的殿宇——終於支撐不住,順著殿柱滑坐在地,將臉埋進膝頭,肩膀微微發顫。
殿外,玄寂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看著那層在無人察覺時泛起的淡金色佛光——那是佛骨在感應到妖氣時的本能反應。他想起每一次與楚離十指相扣時,那人指尖幾不可察的僵硬;想起每一次觸碰後,楚離下意識縮回的手;想起那句「你會害死我」里藏著的、不是怨恨,是恐懼。
「……害你。」
他對著空蕩蕩的雪地低聲重複,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額間佛印在風雪裡明明滅滅,像是一盞即將熄滅的燈,又像是一顆終於看清自己罪孽的、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