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後的第三日,楚離又翻牆進了梵音寺。
他熟門熟路地繞過巡夜弟子,穿過青石小徑,在竹林深處那間禪房外停住腳步。竹簾低垂,內里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像是深夜裡唯一一盞為他亮著的燈。
楚離彎了彎唇角,指尖挑開竹簾,閃身入內。
玄寂正坐在蒲團上,素白僧袍鋪展如蓮,腕間新串了一串佛珠——不是從前那串沉香木珠,而是普通的菩提子,顆顆圓潤,在燭火里泛著溫潤的光。他聽見響動,抬眸,眼底那抹清冷在觸及紅衣身影時悄然化開,像是一滴墨落進溫水裡。
"來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帶著某種塵埃落定般的熟稔。楚離挑眉,尾音上揚:"小師父等本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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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玄寂起身,從案上取過一隻青瓷碗,碗裡盛著桂花糕——形狀歪歪扭扭,顏色深淺不一,分明是新手做的。楚離愣住,隨即笑開:"小師父,你學做糕點?"
"……偶然所學。"
"偶然?"楚離湊過去,鼻尖蹭到淡淡的桂花香,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焦糊味,"怕不是專門學來討本座歡心的?"
玄寂耳尖微紅,將碗往他手邊推了推:"吃。"
楚離捏起一塊,咬了一口。糕體發硬,甜得發膩,還有沒化開的糖粒硌在齒間。他皺了皺眉,卻在玄寂垂下的眸光里,將整塊咽了下去。
"好吃。"
"難吃。"玄寂淡淡道,"白璃說的。"
楚離噎住,隨即炸毛:"那狐狸精多嘴!"
玄寂極輕地彎了下唇角,那弧度太淡,轉瞬便隱沒在燭火搖曳的光影里。他伸手,以指腹拭去楚離唇角的糕屑,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這三日裡,這樣的觸碰已經發生了無數次。
可這一次,楚離僵了一下。
他感覺到玄寂的指尖觸上唇角時,皮膚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像是被溫熱的烙鐵輕輕燙了一下。那痛感極輕,轉瞬即逝,卻讓楚離瞳孔驟縮。
"怎麼了?"玄寂察覺異樣,指尖懸在半空。
"……沒事。"楚離扯出笑,將玄寂的手拉下來,握在掌心,"小師父的手涼,本座暖一暖。"
玄寂沒有追問,只是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楚離的掌心溫熱乾燥,而他的指節微涼,相貼時本該是舒適的溫度交融——可楚離卻感覺到,那涼意深處藏著某種更灼熱的、像是炭火餘燼般的東西,正順著相觸的肌膚緩緩滲入。
不痛,卻燙得他心口發緊。
夜深時,楚離沒有留下。
他以"妖王殿有要事"為由告辭,玄寂送他至山門,目光在夜色里沉靜如潭。楚離走出三步,忽然回頭,紅衣在月光里晃出一道流火:"小師父,你那串舊佛珠呢?"
"……收著。"
"本座要。"
玄寂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楚離接過,指尖觸到內里溫潤的木珠——是那顆被他藏進袖中的斷裂佛珠,以及中秋夜碎裂的其他珠子,被玄寂一顆顆拾回,用紅繩重新串了。
"本座走了。"楚離將錦囊塞進袖中,轉身沒入夜色,沒有回頭。
玄寂仍站在山門下,看著那道紅影消失在飛檐盡頭,掌心殘留的溫度漸漸散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方才觸過楚離的唇角,此刻在月光里泛著淡淡的金,像是佛骨之力在無人察覺時悄然涌動。
他蹙了蹙眉,轉身回寺。
妖王殿內,楚離沒有點燈。
他坐在白玉榻上,紅衣散落如血,指尖捏著那顆斷裂的佛珠,在月光下端詳。珠子溫潤,表面還殘留著玄寂常年盤撫的包漿,可當他以妖力探入時,卻感覺到內里藏著某種更熾熱的、近乎暴烈的力量——
佛骨。
楚離的指尖頓住。
他想起幼年時人類修士的丹爐,想起斷尾時被灼燒的痛楚,想起梵音寺典籍里記載的隻言片語:上古佛骨,佛門至寶,天道制衡妖族之鑰。佛骨之力對妖族有天然壓制,靠近便會灼燒,修為越深,反噬越烈。
"主人?"
白璃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化作白影飄入,杏眼在暗處閃著微光:"您回來了?臉色怎麼這麼差?"
楚離沒有回答。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月光將肌膚照得一片瑩白。而在右手腕內側,靠近脈搏的地方,有一小片淡紅的痕跡——是方才玄寂握他時留下的,此刻正微微發燙,像是一朵被烙上去的花。
"白璃,"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佛骨之力……對妖族會有什麼影響?"
白璃愣住,狐尾在身後僵直:"佛骨?主人,您問這個做什麼?"
"說。"
"……輕則灼痛,修為滯澀;重則妖丹受損,魂飛魄散。"白璃的聲音輕下去,"尤其是九尾天狐,每斷一尾折損千年修為,若再被佛骨之力侵蝕,恐怕……"
她沒有說下去。
楚離看著掌心那片淡紅,看著它在月光里漸漸褪去,卻留下一道淺白的印子——像是烙印,又像是某種無法抹除的標記。他想起這三日裡無數次的觸碰,想起玄寂為他拭去唇角糕屑時的溫柔,想起十指相扣時那人掌心的溫度——
原來每一次靠近,都是在被灼燒。
原來每一次親吻,都是在被侵蝕。
原來玄寂的溫柔,本身就是一把溫柔的刀,正一寸一寸地割著他的妖丹。
"主人?"白璃湊近,狐鼻嗅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您受傷了?"
"沒有。"楚離將掌心翻下,藏進袖中,"本座才不在乎。"
又是這句。
可這次,連白璃都聽出了底氣不足。她看著主人垂落的眸,看著那人攥緊佛珠的指節泛白,看著右眼角那顆硃砂痣在月光里紅得近乎破碎——忽然意識到,這次是真的不一樣了。
"主人,"她輕聲道,"那位小師父……體內封著佛骨,您靠近他,是在拿命換。"
楚離沒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殿外那片曼珠沙華前。血紅色的花在雪地里搖曳,像極了某人僧袍上被酒液洇濕的痕跡,像極了心魔里那滴將墜未墜的血。他蹲下身,以指尖觸碰一朵花的花瓣,那觸感冰涼柔軟,卻讓他想起玄寂的唇——微涼,卻燙得他舌尖發麻。
"本座知道。"
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尾音卻發顫,泄露了某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本座知道……"
他知道佛骨的秘密,知道每一次靠近都是蝕骨之痛,知道天道法則不容佛妖相戀,知道再斷一尾便會魂飛魄散——
可他還是去了。
翻牆,上房,吹那首《鳳求凰》,吃那塊難吃的桂花糕,讓那人拭去唇角的糕屑。他像一隻明知燭火會焚身的飛蛾,卻偏要往那團光里撲,撲得心甘情願,撲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主人,"白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心疼的顫,"您怕了?"
楚離僵住。
他看著掌心那片已經褪去的淡紅,看著月光將曼珠沙華照得愈發艷烈,看著遠處梵音寺的方向——那裡有一盞燈,為他亮著,也為他灼著。
"……嗯。"
他終於承認,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尾音卻軟了下來,像是一隻終於收起爪子的狐狸,在月光里袒露出最柔軟的腹部。
"本座第一次……"他頓了頓,將臉埋進掌心,聲音悶悶的,從指縫間漏出來,"感到害怕。"
怕的不是疼。
是怕有一天,那盞燈會因為他而熄滅。是怕玄寂發現靠近他便是害他時,會選擇離開。是怕這好不容易偷來的溫柔,終究會被天道法則碾成齏粉。
白璃沉默了。
她看著主人單薄的肩背在月光里微微發顫,看著那人攥緊佛珠的指節泛白,看著八千年裡從未彎過的脊樑,此刻卻像是一張被拉到極致的弓——
忽然嘆了口氣,化作白狐原形,蜷在楚離腳邊,以尾巴輕輕掃著他的靴面。
"主人,"她悶聲說,"您從前說,不信任何人。"
"嗯。"
"現在呢?"
楚離低頭看著腳邊那團白絨,看著月光將一人一狐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孤零零的,卻又奇異的溫暖。他想起玄寂說"嗯"時的模樣,想起那人耳尖的微紅,想起滿地碎珠中間相扣的十指——
"現在……"他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地,"想信一次。"
窗外風雪呼嘯,曼珠沙華在寒風裡瑟瑟發抖。楚離將佛珠按在心口,閉上眼,看見滿牆畫像,看見飛檐對飲,看見那人低頭吻上來時額間佛印發出的金光——
那光曾讓他歡喜,此刻卻讓他恐懼。
因為那是佛骨在燃燒,是天道在警告,是某種他無法抗衡的、正在緩緩收緊的絞索。
"玄寂……"他對著空蕩蕩的殿宇喚了一聲,尾音發顫,像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你知不知道,靠近本座……你也會疼?"
沒有人回答。
只有風雪更急,將曼珠沙華的花瓣吹落,在雪地里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紅的痕,像極了某人掌心被佛珠勒出的紅印,又像極了某種不該存在的、滾燙的——
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