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著輪椅朝臥室那邊劃,我坐在他腿上,摟著他脖子。輪椅因為多了我的重量微微往後仰了一下,他手掌在輪圈上緊了緊。隔著毯子能感覺到大腿上沒什麼肉,骨頭硌著我,有點疼,我換了個姿勢,他的手在我腰上託了一把,怕我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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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雲崢,你現在這麼放得開了?看來人長大了,膽子也長大了。"
"不止膽子,別的地方也長大了。"他溫熱的氣息噴在我脖子上,一陣酥麻。
他看著懷裡小臉通黃的我··········「什麼呢?帶你回房間穿鞋子。"壞笑的樣子真讓人抓狂。
"你耍我!"我一口咬上他的肩膀。
"我說什麼了?我太冤了!"
他一臉無辜。
"你!"
"南歌,你坐在我腿上,我沒法彎腰給你撿鞋子。要麼你自己撿鞋子,我給你穿,要麼你現在下去,我拾完鞋子給你穿。"
他的臉在陽光下稜角分明,唇紅齒白,煞是好看。
"就非得穿嗎?我不喜歡穿。"
"非得穿!你是女孩子,身體本就寒涼,而且你動過手術,傷過底子。我得對你負責,乖乖聽話。"他說著,語氣溫柔得不像樣。
我長腿一跨從輪椅上下來。
"好了,不鬧你了,我們說會兒話。"
我一起來,他的癱腿猛地失去了壓著的重量,又開始新一輪痙攣。
整條腿繃緊了,膝蓋不受控地彈起來,兩隻腳抖得從腳踏板上跌下來,腳背弓著,腳踝往內一扭,腳後跟磕在地上,鞋也歪了。
我趕緊蹲下去,扶住他的膝蓋,手掌貼著大腿和小腿的肌肉往下捋,幫他緩解抽動。掌心底下幾乎摸不到什麼肌肉,全是骨頭的稜角,膝蓋骨硌在我手心裡,小腿細得一隻手就能握滿。
"怪我太沉了,都給它們壓壞了。"
"不礙事。你才多重?本來就是壞的,壓不壓都那個樣子,不用在意。"
"我在意。"我跪在輪椅前,把臉貼在他腿上。
毯子底下的大腿肌肉很薄,貼上去不像是貼著一條腿,倒像是貼著一根裹了布的棍子。
「時雲崢,我在意。我看不得你難受,你不舒服,我心情就不好。"
"快起來,南歌,別靠近毯子,萬一……我髒……"
他面色一慌,手顫著,想托我的臉讓我離開那條毯子。
他沒有再說下去,摸了摸我的頭,臉扭向一邊,不看我。
"歌兒,我最不願意、最不希望看到和聽到的,就是你的小心翼翼。我不希望自己最後成為你的負擔。那會讓我覺得是在道德綁架你,我不要你那樣。"
"時雲崢,我想關心你,不是因為你身體特殊,也不是因為我可憐你。就是正常的,被你吸引的女孩子,對心上人的惦記。希望你每天都平安喜樂。這不是我的負擔,更不應該是你的負擔,親昵的動作本來就是愛慕的表達而已。是你自己太敏感了。"
"或許是吧。我是真的很怕你因為同情我、憐憫我才和我重新開始。那樣我會覺得自己可悲又下賤。我不想用殘疾綁住你一輩子。"
"我想和你在一起,這是我想要的。我們是平等的,跟任何事情都無關。所以你要加油了,時雲崢,快快適應,學做一個真正的男朋友。"
他聽完,耳朵紅紅的,臉紅紅的,一直紅到鎖骨,直到我看不到的地方。
"南歌,如果你在家悶得慌,等你身體養好點,可以重新回公司做些輕鬆的項目,或者你想做點別的什麼,都可以。我不忙的時候也可以陪你出去走走。只是公司總會有一些重要的項目需要我親自出面談,可能會經常出差,其他時間我都是你的,我都會陪著你。"
我微笑著點頭,沒有再說話。
我還沒有蠢到讓他一直陪著我,放棄自己的工作。
因為我也要有自己的獨處空間。
暖房裡,周圍都是他親手種的花草,鬱鬱蔥蔥的,泥土味和草木味混在一起,聞著舒服。
我最愛山茶花,暖房裡好多品種,滿目都是綠的紅的,看得人心花怒放。
"嗨,小美女。"
那個私人醫生又來了。
不知怎麼,這個宮醫生,我每次看他就不喜歡,
嘴上沒個把門,
臉上笑嘻嘻的,卻皮笑肉不笑的。
"你好。"我打了招呼就想走。
"喂,小美女,別跑那麼快嘛。我來給你複查,你跑了,時總交代給我的工作,我怎麼復命?"
"宮醫生,我都好了,真的沒事了。"
"時雲崢不放心,讓我來給你再看一下。"
他還是那副做派,客氣歸客氣,可要做的一樣都不少。
他檢查得很仔細,寫寫畫畫半天。手指搭在我手腕上數脈搏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節修長,骨節勻停,指腹搭上來又輕又穩。跟他這個人給人的感覺不太一樣。
查到腹部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
很短,目光沉了沉,落在我小腹上,
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笑模樣。
"恭喜啊,身體恢復得很好。但剛開始還是建議你們房事不要太頻繁和劇烈。"
太直白了,我臉燒得厲害。
他收拾醫療箱的時候,
忽然冒了一句:"有人疼,是好事,飲食男女,食色性也。"
我裝作沒聽懂。
他扣上箱子,笑了笑。
天哪,他能不能快點走。
"宮正!"時雲崢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了一絲慍怒。
"哎呦,時老闆回來了。對你的心上人看得是真緊啊,你是在她身上裝了什麼異性雷達嗎?我要不是你家的私人醫生,這麼近距離靠近你的心上人,你怕是能把我滅口吧。"
"你少對著南歌胡說八道。讓你來檢查,你跟她亂說什麼?"時雲崢一臉不悅,臉色黑沉。
宮醫生嘴角上揚,"行行行,我多餘,本人工作已完成。生活把我磨圓了,是為了讓我滾得更遠。"
說罷急匆匆消失在走廊盡頭。
走的好快,像是一陣風一樣沒影了。
"南歌,今天自己在家,過得怎麼樣?"他微笑著,劃著名輪椅過來。
我蹲在他輪椅旁,仰著頭。"暖房真漂亮,我好喜歡。"
"你喜歡就好。很早就想把靜區的部分做一個這樣的區隔出來,裡面放你喜歡的山茶花、你喜歡的綠植。還有,一直沒問你,你喜歡養什么小動物嗎?"
"你這個區隔的設計我很喜歡,流線、灰影,通過自然植物悄無聲息地做出灰空間,採光和通風都做得很好。時雲崢,你真是天才。"我一向不吝對他的讚美。
」我喜歡小動物,特別是你這隻!「
說著我就摸了摸他的頭,把他當作一隻寵物犬。
"南歌,你就是我的靈感繆斯。"望著我亮晶晶的眼神,他的目光慢慢變深了。
他吻上我的唇。
他身上帶著薄荷的清香,有話梅糖的微甜,還有淡淡的雪茄味。他身上的味道足以讓我沉溺在他懷裡,不想醒來。
他從輪椅上把自己挪到暖房的地毯上。
這個過程我看過好幾次了,可每次看他還是會心裡替他緊張。他兩隻手撐著輪椅扶手,上半身先移過去,胳膊上的肌肉繃著,青筋鼓起來。然後兩條腿。他得用手搬。
一條腿一條腿地搬下來,擱到地毯上,腳踝軟塌塌地垂著,搬到哪就歪在哪。擱的時候很仔細地用手調,膝蓋彎到什麼角度,腳放在哪個位置,內翻的腳掌要往外掰正,他都用手一點一點地擺。
我幫他把腿擺好。
他沒有拒絕。
這一次他沒有拒絕。
暖房的光漸漸變暗,花草的影子落在地毯上,一層一層的。我們相擁躺在那花草下面。
他親我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不管是哪次,他親我的時候都繃著一股勁,嘴唇是緊的,像是在克制什麼,生怕用錯了力。
這次不是了。
他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是慢慢地磨著,慢慢地蹭著。從嘴角蹭到嘴唇中間,停一下,又蹭回去。舌尖輕輕地舔了一下我的下唇,試探著,等我回應。
我回了他。
他的呼吸重了一瞬。
手指從我的臉頰滑到脖子,指腹蹭著耳後那一小塊皮膚,來回磨。他知道那裡敏感。
他什麼時候摸清楚的我不知道,
手指繼續往下。
鎖骨,
肩膀。
碰到我身上那些舊傷好了的地方,手指從上面滑過去。拇指在疤痕上輕輕按了按,然後繼續往下。
我解他襯衫扣子
一顆一顆,露出他胸口的皮膚。
常年撐輪椅練出來的胸肌和肩膀,線條結實,手掌貼上去的時候能摸到皮膚底下肌肉的紋理。他的心跳在我掌心底下,跳的比平時快多了。
他自己把毯子掀開了。
他的癱腿擱在地毯上,大腿細了很多,肌肉流失之後松垮垮的,隔著褲子能摸出骨頭的輪廓,和上半身判若兩人。膝蓋骨從褲管底下頂出來,小腿更細,褲管空出一大截。腳踝歪著,兩隻腳都往內翻,腳趾微微蜷著,腳背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緊張,但沒有躲閃。
我沒有看他的腿。
我看著他的眼睛,湊過去親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後是下巴,然後是喉結。
他的喉結在我嘴唇底下滾動了一下。
他的手插進我的頭髮里,十指交纏著,在我耳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南歌,就一直一直留在我身邊,好嗎?"
我沒有回答他。
只是惡作劇一樣,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他的耳垂。
他的呼吸亂了。
他壓過來的時候,胸口貼著我,心跳隔著皮膚,又重又快。
他的呼吸噴在我耳後,滾燙,帶著急促的鼻音。
我聞到了雨夜那晚,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藥味,混在薄荷和雪茄裡頭,不細聞聞不出來。他每次都提前準備好一切。
藥、排泄、換衣服。
這些他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獨自完成,一個人在洗手間裡,不知道花了多久。
從二十歲走到如今這步,
足足十年了。
他整個人貼在我身上。
上半身滾燙,胸膛貼著我的胸膛,心跳像擂鼓,下半身是涼的,兩條癱腿擱在我腿邊上,沒有溫度,沒有力氣,皮膚貼上來是涼絲絲滑溜溜的,骨頭的輪廓硌著我的小腿,安安靜靜的。
他額頭上全是汗,咬著嘴唇,不停喘著。
手臂撐在我兩側,微微發顫。
他繃得好緊,
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我摟緊他的背,手指扣著他的肩胛骨。他的後背很寬,肌肉緊緻,皮膚底下像是冒著熱氣。我把臉埋在他脖頸,嘴唇碰著他的耳後。
我沒有說話。
就是摟著他。
讓他知道我在。
他的身體慢慢放鬆了。
肩膀先放鬆下來的,然後是後背。他的呼吸從短促變得綿長,嘴唇從我耳後移到我的脖子,在頸窩那裡蹭著,鼻尖貼著皮膚,熱氣一陣一陣的。
他開始親我的脖子。
不是之前那種試探式的。是用嘴唇貼住了,慢慢地吮吸,舌尖在皮膚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我被他蹭得渾身戰慄,手指不自覺地扣緊了他的肩膀。
他感覺到了。
抬起頭看我,眼神灼熱,
充滿了一個男人對女人的欲望。
他全部的力量都在上半身。
兩條胳膊撐著自己的肌肉繃得緊緊的,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出來。他的動作不算熟練,有的時候節奏不太對,從腰腹帶過來的力量,沉甸甸地壓下來。他的胳膊一會兒就開始發抖。
全靠兩隻胳膊在支撐。
他累到極限也不想停下來。
他在我耳邊,呼吸越來越重,越來越燙。
嘴唇從我的耳廓滑到耳垂,牙齒輕輕咬了一下,又鬆開。
手掌從我的腰滑上來,手指虎口的繭磨在我肋骨上,粗糲。
兩條腿擱在那兒,無法動也無法借力。
就像是沉睡了。
我的腿碰到他的腿,很涼。
用小腿纏上了他的小腿,替他固定住。
可惜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埋在我的肩窩裡,叫我的名字。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細碎。低到後來就剩嘴唇在動,氣息擦過我的耳廓,燙的,濕的,一聲一聲地往我骨頭縫裡鑽。
"歌兒……"
他不叫"南歌"了。
沙啞的。
像是來自靈魂的深處。
他的後背肌肉在我手掌底下收緊、放開、收緊、放開,帶著越來越快的節奏。
額頭的汗滴在我頸窩,匯成一條小細流順著肩膀往下滑。
我咬住他的肩膀。齒痕深陷。他悶哼了一聲,可他沒有躲,反而壓得更深了。
他的呼吸突然急了。
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兩條胳膊死死撐著,後背拱起來,脖頸上的筋一根一根全繃了出來。他整個人繃緊了。
所有能繃緊的肌肉全在用力,肩膀、胸膛、腹部、手臂,像是要把這十年全擠進這一刻里。
然後他悶哼了一聲。
低沉,
從肺腑最深處喊出來。
南歌!
十年了。
終於喊出了這一聲。
隨後他便倒了下來。
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我身上,滾燙的,沉甸甸的。
胸口貼著我的胸口,心跳砰砰砰砰的,快的不像話。
他的呼吸濕熱綿長,一口一口噴在我鎖骨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一動不動,就那麼趴著,臉埋在我的身上,鼻尖蹭著我的皮膚,嘴唇半張著,呼吸從喘變成了長長的、緩緩的吐氣。
整個人,徹徹底底地放鬆下來。
十年來第一次,
完全的鬆弛下來。
什麼都不用想,
什麼都不用管。
我摸著他的後腦勺,頭髮濕漉漉的,貼在我上。
他的後背也是濕的,汗水在肩胛骨之間匯成一條線,順著脊柱往下淌。
我的手指沿著他的脊柱一節一節地摸下去,摸到腰的位置,他的皮膚忽然就不燙了。再往下,就涼了。
他在微笑。
嘴角牴著我的脖子,貼在我的皮膚上,暖暖的。
他好久好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暖房裡就剩花草被風吹的聲音,和他平靜下來的呼吸。
山茶花的味道淡淡的,混著泥土的潮氣,混著汗,混著他身上薄荷味的尾調。
他就那麼趴著,把自己全部的重量擱在我身上。
不矯情,不說話,不想挪開。
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旅人,
終於找到了棲息之地。
這輩子都沒有這麼踏實過。
過了一會兒。
他的身體突然僵硬。
很輕的動作。
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剛才還貼著我脖子笑的嘴唇,一下子抿住了。
他試著撐起來,可胳膊剛才用盡了力氣,根本起不來。
他扭過頭。
再不看我。
"對不起,南歌。"
聲音乾澀,
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總是掃興。"有點哽咽。
他剛才還在笑。
幾秒鐘之前他還是笑著的。
我知道怎麼回事。
身體底下一片潮濕。
溫熱的、他卻自己控制不了。
連他自己可能都不確定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因為他感覺不到,什麼時候開始的、有多大一片、濕在哪裡,他全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熟悉又憎惡的味道又來了。
我扳過他的頭。
"看著我,時雲崢。"
他垂下眼,不肯。
"看著我。"
"對不起,我……我控制不住……"
"時雲崢,看著我。"
我捧著他的臉,吻著他的雙眼。
"你聽我說。"
"無論你是站著、坐著、躺著、癱著,你都是我世界唯一的坐標。"
"以後如果做這件事它都會出現,那就允許它出現。別人做這事會出汗,會喘,會放屁,你的身體就是多了這一樣。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把他的臉扳正了,讓他看著我。
"我南歌的男人,做這件事就這樣。這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我選了這個人,就連這個也一起選了。你不用道歉。不用說對不起。它出現我們就擦掉,換條毯子,接著過日子。"
他沒有說話。
他的下巴在抖。
嘴唇咬著,咬得發白。
幾次想開口,開開合合,卻說不出一句話。
然後他摟住我的腰,把臉埋進我的胸口。
整個人縮在我懷裡。
沒有聲音。
可我的胸口濕了。
他的肩膀在顫抖。
這麼高大的一個男人,一米八幾,縮在我懷裡哭,把臉藏起來,不讓我看。
他摟著我的腰,越摟越緊。緊到我覺得他怕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我摟著他的頭,一下一下地安慰他,撫著他的後背。
不說話。
暖房裡安靜了很久很久。
花草被風吹著,沙沙的,像在低聲訴說著什麼。
後來他的呼吸平緩了。
摟著我的手鬆了一點,
他把臉從我胸口抬起來。
眼睛紅腫,睫毛上還掛著沒有乾的水痕。
可他的表情變了。
很安靜。
那種淡淡的釋然。
他的手抬起來,摸了摸我的臉。
從眉心,到鼻尖,到嘴唇。
緩慢,
輕柔。
指頭上有畫圖磨出來的繭,
蹭在皮膚上有一點粗糙。
他一點一點地描著我的臉,
像描了很多遍。
像描了很多年。
那天,
暖房裡,
我們沒有再回去。
那個節奏一直,
直到月升,
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