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整心情再入辦公室面對女魔頭,心裡還是有點膽怯。
只有我們兩個人,她坐在那裡,不發一言,氣氛凝重,我自顧自地講著自己的問題,聲如蚊蟻。
「講完了?」半晌她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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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完了。」
「完全不知所云!」
我的臉青白,整個人幾乎就在崩潰邊緣,「您讓我整理思路,自我反省,這是我的想法,可能在您看來很幼稚,但我很認真地準備了。」我的回答蒼白無力。
「你想說你的想法不是垃圾?南女士,這裡不是幼兒園,是職場,我沒有義務照顧你情緒,跟我見習,情緒是最不值得一提的。如果你沒有這點承受能力,請你馬上出門,交離職申請!想進步,就給我忍著,有什麼情緒都用到設計上,證明給我看,證明自己不是垃圾!」
她在我的畫稿上寥寥幾筆,原本的線稿在她的改動下,變得靈動,幾筆就改出了精髓,功底深厚了得。
接著又改了兩幅,我望著她的點撥,心裡似乎有些明白她說的意境。
正如她所說,委屈和不甘,都是無能者的呻吟,真正的強者,只會盯著目標前進,一切都不能阻礙提升的腳步。
「看懂我為什麼要這樣改了嗎?」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她面上略為鬆動了一些。
「回去好好想想我為什麼這麼改。用腦子好好琢磨,腦子不用長著浪費。「
我收拾好畫稿,出了辦公室。
這次沒有哭,腦子像是在爆炸,她改動的幾筆,在我的認知里,算是降維打擊。我盯著她的改動,心裡那層窗戶紙似乎馬上就要捅破——神來之筆,從來不是靠運氣,是一個人積蓄力量的爆發。
此後的一周,她再沒有找過我,而我卻沉迷在她那種化繁為簡的巧思里。
第二周再去她的辦公室,又交了一版線稿。
她翻了前五頁:不夠,不準確,接著改!
說著又拿起筆,在線稿上又是數筆勾勒,這次的修改,像是把我帶到更深一層的境界,讓人沉浸其中,越發沉淪。
「紀時,最近……?」
紀時匯報完這周公司大小事務,聽時雲崢這樣一問,自然心領神會,「時總,最近南小姐都在苦練提升畫功,沒有太多的……」
「誰要問她,我是問,Ben最近有什麼動向?」
「時總,Ben總監最近都在海外事業部調研,一直沒有回上海。」
「注意一下他最近的動靜,有點太安靜了。」
「時總,宮醫生打了好幾次電話,催您回國檢查身體。」
「我心裡有數,不用理會他。」
他推著輪椅來到落地窗前,這是魔都最好的地角,最好的視野,放眼望去,霓虹萬千。可這萬千霓虹,沒有一盞是為他亮的。
沒有誰會願意,和他這個視線只有一米高度的人在一起。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只有上半身,下半身隱沒在輪椅的黑色輪廓里,像一個被截斷的人。
「馬上就要年底了,通知相關部門,今年年會我會參加。」
紀時退出總監辦公室,心裡嘀咕:這活閻王怎麼還不回國啊,還要參加年會,難道還要待到春節才走嗎?
「南歌,最近有新上映的電影,要不要一起看?」果果老師邊收拾案頭,邊問。
「不了,我的線稿還需要改,你們去吧,我這次就不去了。」
「那好吧,加油啊!」
周末,留下加班的人越來越少,我一直在改線稿,再一抬頭,都快要12點了。
捏了捏酸痛的肩膀,才驚覺肚子好餓,原來光顧著改稿,晚飯也忘了吃。
「嗨,南歌!」
我一回頭,竟然在公司看到了久違的Ben。
「南歌,好久不見,你怎麼還在,還沒回家?」
「我在改線稿,也準備收拾一下回家了。」
「要不要一起吃個夜宵?我剛從國外回來,那些薯條,貝果,漢堡,吃得我好想吐,我要餓死在國外了!」
我被他這樣一說給逗樂了,「走吧,一起吃夜宵去!」
我們吃了重麻重辣的九宮格,他狼吞虎咽地吃完,大滿足般抹了抹嘴,「巴適!」
他沒問我最近怎麼樣,不說他也知道,Lisa還沒有滿意,而我也還沒有放棄。
因為他的信任,讓我有了撐下去的信念,在我心裡,他亦師亦友,不可多得。
深夜,
時雲崢的手機微微震動了一下。
他點開那個綠色社交軟體,Ben朋友圈的小紅點提示最近更新。
九張圖,不同角度的深夜放毒。
很多人眼尖,
紛紛留言,
問不小心出鏡的芊芊素手是誰?
紅顏知己,
還是正牌女友?
時雲崢剛要跳轉,不經意間出鏡的那隻手,讓他瞬間呼吸粗重。
那隻纖細的手,顯然不是Ben的,特有的紋路,讓他瞬間不能淡定。
das Sein zum Tode
向死而生。
是南歌,
是她的手部紋身。
只消一眼,
便讓這一夜,
再無睡意。
他把手機扣在床頭,仰面躺著,盯著天花板。
黑暗裡他的癱腿不自覺地開始痙攣,一陣一陣的,他沒有去按,也沒有去管,就讓那兩條廢物抖著。疼倒是不疼,他感覺不到疼。
可就是這種感覺不到,才最讓人發瘋。
她跟Ben吃火鍋。
她跟Ben有說有笑。
她在Ben面前活蹦亂跳,有手有腳。
而他呢?他連下樓吃個夜宵都得提前問清楚有沒有台階,有沒有無障礙廁所,出門前得先處理好身上那些不堪啟齒的事情,生怕在人前出醜。
他攥著被單的手指骨節發白。
她跟一個健全的男人吃火鍋,
笑得那麼開心?
她憑什麼活得這麼好?
他知道這種想法有多陰暗。
可他控制不住。
嫉妒一個健全人能站著走到她身邊,能輕輕鬆鬆地帶她去任何地方,可他只那麼幾級台階就能把自己攔在門外。
這種嫉妒腐蝕著他的每一根神經,比痙攣還要疼。
他恨她,恨她讓他變成這樣。
可他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明明恨她入骨,卻還是在半夜三更,把那張有她手的照片放大了又放大,盯著看了很久很久。
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