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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人總是掐量不清自己在別人心中的位置,樹葉只有樹,而樹有很多樹葉。

  南歌,

  該交稿了!

  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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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繳住院費了!

  南歌,

  該繳房租了!

  這是我最討厭的幾句話,像催命符,緊箍咒。我們這樣的小人物,為了碎銀幾兩,為了三餐有湯,一直掙扎著低頭活。

  抬頭看天的時候少得可憐。

  手機響了,一看就是催稿的。

  「謝老師,嗯,對不起,我今天一定出圖!放心!」

  昨晚沒睡好,精神頭欠佳,我猛灌了一大杯美式咖啡,火力全開。

  終於踩著線在DL前發送。

  長舒一口氣。

  恨不得砸爛我的數位板。

  倒在床上,恍恍惚惚……又是那個舊樓道,他回頭看著我,沒有一點表情。我跟在他身後,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都掉了下去,我急著想抓住他,他卻沖我嗤笑一聲,收回了手。

  冷漠無情。

  「阿寒!」

  我驚叫著醒來。

  這個噩夢已經做了很多次。大概是停了安眠藥的副作用,腦子錯亂,現實和夢幻混雜出現,分不清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我可能又得開始吃安眠藥了。

  下午去了Ben的店,他看見我驚呼:God damned!

  「怎麼了?跟見鬼了一樣。」

  「你覺得你不是女鬼嗎?頂這麼大兩個黑眼圈!」

  「你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不用為溫飽奔波?」

  他聳聳肩,「我確實不用,投胎不一樣嘛?你投胎就沒有我幸運,這要怪你的運氣!」

  「你不說話沒人說你是啞巴!」我被他氣得無語。

  「你就毫無幽默細胞,南歌!開不了玩笑!」

  「苯老闆,你為什麼一直待在中國?」

  「哦南歌,你冒犯到我了,怎麼能問我的個人隱私?這不像你的風格。」

  我白了他一眼,「誰稀罕你的隱私,我是怕你突然走了,我兼職還得換地方。」

  「南歌,你很缺錢嗎?」

  「你問一個女孩子缺不缺錢,在有些人眼裡,跟求婚差不多。」

  他吐了吐舌頭,「啊,對不起,我沒有跟任何人結婚的意思。」

  「沒那意思就別瞎問。」

  他訝異地低下頭,「南歌,你個性太生硬,為什麼不圓滑一些呢?」

  我這個人,沒有那麼多精力關心別人開不開心,自己活得已經很無力。一直試圖遠離這世界的喧囂,把複雜的情緒屏蔽在我的世界外。沒有什麼盼望,沒有什麼喜悅。這世界於我從來都是冰冷的。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甚至沒有幾個認識我的人。

  我冷冷地望著他,只擠出一句話:「沒有稜角我靠什麼獲得安全感?」

  「圓滑的我,為什麼要給別人提供情緒價值?」

  他不再理我。今天我心情不好,他不想招惹我。

  阿寒。

  他一下子驚醒了。夢裡的那個聲音最近一直出現,是那個叫南歌的女孩子。

  揉了揉太陽穴,隨手點開床頭燈。床邊的水已經涼了。

  撐起身體。這身體從肚臍上兩指左右開始就沒有感覺,詭異地分成兩個部分——T8,這個讓他終生崩潰的醫學術語。上半身肌肉飽滿,體脂率完美;下半身萎縮癱軟,毫無肌力。

  拉過身邊的輪椅轉移上去。噩夢做得渾身粘膩,汗液在空氣中涼颼颼的。劃著名輪椅進了洗手間,噴頭的熱水澆在身上,似乎能暫時溫暖一下。洗了很久,洗得身上紅彤彤冒著熱氣,才推著輪椅出來。

  按下手機里的一串號碼,掛掉。不一會兒就來了電話。大概是聽到了滿意的答案,嘴角露出一點笑容。可笑容轉瞬即逝,隨即臉上只有森森寒氣。

  知曉他過去的人,都被那個人刻意抹去了。

  唯有一個人——那個曾經給他微笑、陽光、美好的女孩子,只有那一個人音信全無,查無此人。如果她也被抹去,這世上就再無人知曉他的過去。

  那記憶時刻提醒他:那些歡愉都是幻境,他這樣爛到骨子裡的臭皮囊,不配有那些美好。

  「給我訂一張回國的機票。」

  若是可能,他會親手結束這一切。

  除了那個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