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盛清野卡著開工的點兒把孟硯舟送回了片場。
計錚手上拿著杯咖啡,往顧棄塵手裡塞了瓶牛奶,沖他們來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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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棄塵回頭去看,孟硯舟跟在盛清野後面過來禮貌的跟他們打招呼。
在名字後面叫哥的時候很不明顯地頓了一下。
計錚從桌子上拿了杯咖啡遞給孟硯舟,「給你盛總一杯。」
孟硯舟接過來,轉身去看盛清野,「給您。」
盛清野沒接。
孟硯舟又說:「哥,咖啡。」
盛清野把手抬了起來。
計錚在後面意味深長地看著。
顧棄塵問:「小舟喝什麼?咖啡還是牛奶。」
孟硯舟手剛往咖啡的方向伸了一瞬,就聽見後面盛清野說:「牛奶。」
他又把手轉了個方向。
今天要拍孟硯舟最後一場戲,他剛得知自己考上了心儀的舞蹈學院,又同時拿到了醫院的確診診斷書,他在冬日大雪中獨舞的一段悲情戲。
這場戲對孟硯舟來說很難。
他飾演的林陌,只是一個熱愛跳舞但從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高三畢業生,就算參加過幾次舞蹈比賽拿了獎,但也夠不上專業的標準,這對已經受過專業教育的孟硯舟來說要求很苛刻。
他要忘記自己身上學到的所有技巧,全部用感情去鋪陳林陌的傷心和絕望。
這讓他想到了當年的十五歲,拿到那份捐助金之前的十五歲。
不得不放棄自己所熱愛的東西的十五歲。
沒有任何技巧,可以純粹說愛的十五歲。
場景已經搭建鋪設完畢,工作人員拉著兩輛大噴雪車,示意場記可以開始打板。
「《堵城》第一百二十場,第一鏡,第一條!」
林陌背上背著那個看起來已經有些破舊的雙肩包,在醫院後面那條偏僻的小道上出現,他本來低著頭,在意識到天上有東西落下的時候,抬起頭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天空。
陰沉的天空頃刻間便大雪紛飛,林陌像失了神一樣站在原地不動,直到身邊沒有任何一個路過的人,他才像被扭開了某一個開關,繼續抬步向前。
小路通向的盡頭是一個已經破敗廢棄的小廣場,零星的健身器材已經被皚皚白雪覆蓋,林陌把書包放下,脫掉厚重的外套,裡面只有一件洗的發白的短袖。
寬大的同時又有些短,不像他自己的衣服,抬手間把纖細羸弱的腰肢偶爾露出。
林陌下身穿的是一件寬鬆的運動褲,他低頭看了看,最後脫了鞋襪,光腳站在雪地里。
像是身體忽然被注入了某種能量,他後退幾步轉過身的時候,幾乎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起步、踮腳、抬腿,林陌像一個迅速進入狀態的被設定好了程序的機器。
他閉上眼睛,張開雙臂,感受著雪花落在手心,毫不猶豫的起跳。
任何一個專業的人士從學術角度來看這段舞蹈,都會覺得不倫不類,因為他並不是單一的舞種,林陌視頻看的很雜,也從沒有系統的學過基本功,他自己摸索,看到什麼學什麼。
他快速猛地轉身,單腳獨立,另一腿高高揚起,腰肢軟的幾乎柔若無骨般向後仰去。
隨後猛地回身站直,縱身起跳,在空中完美完成一個此前從未做到如此完美的轉體,滯空感達到頂峰,像一隻輕盈不受束縛的鶴。
他時而張揚、時而收勢,完全沒有章法,憑心而跳,眼神中透著看不懂的複雜與堅韌。
轉頭看向遠方的時候,視線莫名撞進了站在拍攝區域外的盛清野身上。
他竟然還沒走。
孟硯舟眼眶倏地紅了,從監視器內看,就像一隻堅強破碎的瓷娃娃突然有些撐不住,試圖尋找可以依靠的肩膀。
可瓷娃娃又倔強的把視線轉向別處,只是發紅的眼眶的騙不了別人,求生的欲望瞞不過自己,眼角滑下的淚更加是不可湮滅的證據。
像是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突然有了情緒波動,有了不該有的運行代碼,格格不入又讓人觸動良多。
胡安幾乎要站起來拍手叫好,喊卡的時候聲音都帶了顫。
「這滴淚!我必須留下!太好了!跳的也好,演的也好!」胡安很激動,「上次讓我這麼興奮的天賦演員還是你計錚哥,哈哈哈——」
胡安笑了幾聲,像是覺得夸的不夠,「真的很優秀,你小子只要以後不走彎路,保準是個一等的苗子!」
「這場戲很難,一條過還表現的這麼好,難怪胡導激動,」計錚也點頭,說:「真的很厲害,恭喜殺青。」
「恭喜小舟!」「恭喜舟寶兒!」
「一路長虹!」「走花路!!」
祝賀聲此起彼伏,這個平日禮貌謙和的小孩兒得到了現場所有演職人員的真心祝福。
孟硯舟在一片祝賀聲中抬眼去看在人群兩步之外的盛清野,沖他揚起唇角。
盛清野微微抬了抬手裡拿著的花,孟硯舟走過去。
「盛總。」
盛清野目光幾不可查地沉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他把手裡的花遞給孟硯舟,開口說:「殺青快樂,抱一下嗎?」
孟硯舟點頭,主動摟了一下盛清野的腰。
然後他聽見盛清野在他耳邊說:「怎麼就教不會呢,puppy。」
孟硯舟猛地抖了一下。
一些不太美好但刺激的記憶瞬間湧上來,他耳尖幾乎紅透,不敢抬頭看盛清野。
盛清野微微後撤一步拉開距離,面色平靜的問一旁的胡安:「有殺青宴嗎?」
胡安一時語塞,一個新人還是個配角,在處於趕工期的劇組殺青,實在不必大費周章費時費力的安排一場殺青宴,他確實沒有準備。
盛清野點頭,「那正好,人我直接帶走了。」
胡安又趕緊點頭,「好好,小舟可以直接回公司。」
計錚站在顧棄塵身邊,微微低頭在他耳邊說話,「看看別的男人的真實面目,再看看你男人的,你也很為自己感到開心吧。」
顧棄塵本來因為孟硯舟動情的表演觸動很深,他在喧鬧的祝福中一直沉默著沒有開口,他知道孟硯舟需要的也並不是那些東西。
「計錚。」
顧棄塵絲毫沒有被調侃的生氣,「是的,我很開心。」
他說:「不管是為我自己,還是為小舟。」
「我都很開心。」
計錚心都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