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號。
顧棄塵獨自開車去了海邊。
他從來沒有過過生日,不論是被遺棄還是被撿到,都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
但薛楓林不在了。
在顧棄塵的生命中,每年又多了一個用來紀念薛楓林的日子。
薛楓林保存在殯儀館的骨灰已經在一個月前被工作人員乘船統一撒向大海,那時候顧棄塵還在國外。
晚上海邊的風還很涼,顧棄塵走在沙灘上,緊了緊身上的外套。
其實也不知道幹什麼,他只是漫無目的的沿著沙灘一直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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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感受到臉上被風吹的發涼,顧棄塵很緩慢地眨了下眼睛,一滴新的淚珠順著之前的痕跡滑下,沒入腳下的沙灘,消失不見。
今晚幾乎沒有月光,只有遠方的燈塔映照,海面幽深黑暗,映的顧棄塵瞳孔一片漆黑。
顧棄塵望著遠方的水面發呆,計錚還沒有回來,不知道他對鄭嘉文說了什麼。
計錚坐在醫院病房裡不太舒服的沙發上,垂著眼,目光落在指尖的菸頭上。
房間漆黑一片,只有計錚手上的橙紅色火光,但這星許光亮不足以照亮任何。
鄭嘉文蹲坐在房間的角落,從最開始的暴嚇怒罵歸於平靜,只謹慎地盯著那一簇紅光。
計錚從進來這個房間後一直沒有說話,鄭嘉文在黑暗中幾乎失去時間觀念,不確定究竟過了多久。
「怎麼不說了。」
鄭嘉文呼吸漸重,口不擇言,「沒想到那個賤種還能有這種好命,讓你這個貴公子都特意跑來給他出氣。」
「給他出氣?」計錚一字一句,「看來你想錯了,你不配讓他生氣。」
「那你想幹什麼?」鄭嘉文確信計錚不敢拿自己怎麼樣,「你還敢弄死我不成?」
「我不敢啊,」計錚停在鄭嘉文一步之外,語氣甚至可以說的上是輕快,「不過比起恐懼的活下去,你應該更想痛快的死掉吧?」
「那很可惜了,我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
計錚在黑暗中慢慢走了兩步,皮鞋精準地踩上鄭嘉文撐在地上的手,「我跟顧棄塵說我有話跟你說,你也配?」
鄭嘉文想躲,但計錚踩得很實,直到鄭嘉文發出痛苦的呻吟。
「噓。」
計錚說:「顧棄塵不屑於對你報復,好吃好喝管著你,給你養老送終。」
「可惜了,我是個睚眥必報的。」
「但你不用擔心,我很公平,」計錚說,「以後的每一天,你這間病房,都不會再見到太陽,那些年,他吃什麼你就吃什麼,他經歷了什麼你就都給我過一遍。」
「不過你是長輩,為了尊重長輩,就雙倍吧。」
「他兩年,你四年。」
鄭嘉文的手已經麻木沒有知覺,他不敢相信名流世家出身的計錚會做出這種事情,「你……你憑什麼……你也敢?你就不怕我,不怕我說出去!」
計錚抬腳之前用力碾了一下,鼓勵道:「希望你有這個機會。」
鄭嘉文發出不可遏制的慘叫。
出了病房,計錚對門口的趙毅說:「可以打開監控了。」
從病房出來後,計錚在長椅上坐下,給顧棄塵打電話。
「餵?」
計錚聽著電話裡面的引擎聲,「這麼晚了,沒回家?」
顧棄塵說這就回。
計錚嗯了一聲,「我去一趟鄭嘉文家,讓人帶我?」
電話里安靜了一會兒,顧棄塵說:「好。」
「生日快樂。」
顧棄塵怔了一下,「你知道?」
「好蠢,」計錚笑了一下,「身份證上寫著啊。」
「你不願意過,所以從來沒提過。」
「別難過,薛院長也不想看你難過。」
「計錚,」顧棄塵說:「我很想你。」
趙毅開車送計錚回了鄭嘉文的別墅,計錚讓他帶路去地下室。
兩個人沉默的一路往下走,趙毅停在其中一扇門前,推開了大門。
比起家用的地下室,更像是精心改造過的刑房。
計錚一步步走過這個一眼就可以看完的狹小地下室,然後在一個角落慢慢蹲下來。
趙毅一直站在門口,恍惚間似乎看到計錚的身影慢慢和曾經被困在這裡的顧棄塵重合,然後一點點,用高大的身影將他裹住。
趙毅沉默地把頭轉向了另一邊。
地下室開了刺眼的白熾燈,照的人皮膚都蒙上了一層虛假的光影,計錚抬起手,一點點摸過角落裡那處用指甲扣過的水泥磚。
是長年累月反覆抓撓留下的痕跡,不深,但觸目驚心。
是顧棄塵曾經在這間漆黑、窄小的地下室,無數次抓撓過的牆磚。
「把燈關掉。」
趙毅驚訝的轉回頭,「計先生。」
「關。」
趙毅只能照做,默默地退到了黑暗的另一邊。
計錚在黑暗中放任自己的情緒擴散,被逼出國那年,顧棄塵不過才20歲。
20歲。
本應該在愛與呵護中度過人生燦爛美好的大學時光,可顧棄塵被帶到了這個暗無天光的地下室。
顧棄塵考慮到了每個人,唯獨把自己排除在外,而計錚沒有發現。
他當時當然知道顧棄塵分手那些話不是本意,可他沒有想那麼多、那麼深。
不知道顧棄塵當初會不會有哪一個瞬間,想像著自己的愛人能看穿這一切,拉著他的手不讓他走,跟他說沒關係,不要怕。
如果會,那當時的顧棄塵是什麼心情?難過還是失望。
如果不會,那當時的顧棄塵是以什麼心態毫不猶豫地踏上那架出國的飛機?他是不是想過死亡。
不論哪一種,計錚都不敢往深處探究。
心臟密密麻麻的發起陣痛,在這間顧棄塵曾經飽受折磨的地下室,計錚連呼吸都顫抖。
趙毅作為特種保鏢中的精英,他經過特別的訓練,耳力極好。
在黑暗中尤為明顯。
計錚幾不可聞的那幾聲帶著隱忍嘆息的顫抖,全都落在了他的耳朵里。
他想,顧先生餘生應該會很幸福的。
他的愛人在為他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