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嘉文住的是一家普通私人醫院。
顧棄塵讓趙毅專門排了一隊人全天候24小時守著。
鄭嘉文剛出事那時候,因為手機上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顧棄塵的,事出突然且反常,而且顧棄塵第一時間封鎖了全部消息。所以那段時間顧棄塵被警察或上門或帶走很多次,最終由於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證據證明這起事故和顧棄塵有直接聯繫,他才得以恢復人身自由。
病床上的人蒼老了很多,雇的護工一開始被輪流值守的保鏢震懾,做事不敢怠慢分毫,後來發現保鏢們並不會管自己做事有沒有用心,也開始得過且過的偷懶,鄭嘉文的面色算不上好,很明顯不是被精心照顧的模樣。
顧棄塵坐在床邊安靜地看著他,把這張臉慢慢和當初把自己帶走的那個人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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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麼。
護工進來看到顧棄塵的時候怔了一下,像是怕被僱主責備,有些手足無措。
顧棄塵說:「窗戶打開,通通風吧。」
護工雖然不理解為什麼要在天氣並不好的冬日開窗通風,但還是照做了,冰冷的寒風在開窗的瞬間湧進來,護工轉頭去看顧棄塵,發現他已經打開門走了。
條件不好的私立醫院沒什麼人,顧棄塵在空曠的長廊上坐著,透過盡頭的窗戶去看窗外高大的枯樹。
「Mr. Gu?」
一個溫和的男聲響起,顧棄塵抬頭去看,不知道什麼時候,面前站了一位彬彬有禮的男士,正專注地看著自己,像是有點不可思議。
顧棄塵安靜了兩秒,隨後很輕的笑了一下,站起來開口道:「Rowan醫生,好久不見。」
被稱作Rowan的人似乎仍舊有些不可置信,「沒想到還能再次見到你,你最近還好嗎?」
顧棄塵說:「謝謝,我很好。」
Rowan邀請,「一起喝杯咖啡嗎?」
顧棄塵沒有拒絕。
兩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廳,服務員過來點單的時候,顧棄塵給自己要了一杯熱牛奶。
Rowan一雙深邃的眼睛看著顧棄塵,由衷的誇讚,「你恢復的很好。」
顧棄塵禮貌的點了下頭,「謝謝。」
「你的父親後來找過我,」Rowan說,「在你拒絕我繼續治療你大概一個月左右之後,他曾經向我確認你的身體狀況,我當時給了他正向的答覆,希望沒有造成你的困擾。」
顧棄塵搖頭,「不會,應該謝謝你,不論是當時的治療還是你給他的答覆,都對我很有幫助。」
「不是的,」Rowan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語氣誠懇,「當時全靠的是你自己。」
「Mr. Gu,」Rowan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那間病房裡面的人,是Mr. Zheng?」
顧棄塵喝了一口牛奶,指腹還有溫熱牛奶杯上殘留的溫度,「是。」
Rowan張了張嘴,似乎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合適,他準備起身告辭之前,顧棄塵抬眼看他。
「Rowan醫生,」顧棄塵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
顧棄塵手指颳了刮牛奶杯的邊沿,「診療錄音里其中有一天,我剛從那裡被放出來的時候,有一段明顯的剪輯,中間刪除了什麼?」
Rowan頓了一下,像是猜到了顧棄塵會問這個,表情有瞬間的釋然,「你確定你想知道嗎?」
顧棄塵安靜等著他的下文。
「那天你剛從地下室出來,是我接診你以來你被關的時間最長的一次,但你自己應該沒有概念,你意識模糊,幾乎沒有清晰的自我認識,在錄音里你應該也聽到了,我前面一直在引導你,但你始終沉默。」
「後來我沒有辦法,主動提到了我們約定的計錚這個名字,你才有了點反應。」
「我向你抱歉,那次還是沒有任何關於計錚的消息,你不相信,質問我是不是出爾反爾,是不是騙你。」
Rowan說:「當時你的情緒很激動,我知道你急需一個消息來支撐,但我當時確實傾盡全力都沒有任何你說的名叫計錚的那個人的消息。」
「你把屋子裡能砸的東西全都砸了,還用碎玻璃劃傷了自己,傷的很重,我沒有辦法,按鈴喊了保鏢進來,給你注射了鎮定。」
顧棄塵聽的很安靜,沒有什麼表情。
Rowan問:「你有印象嗎?」
「不記得。」顧棄塵說。
「跟我預想的差不多,」Rowan喝了一口涼透了的咖啡,「那段時期的記憶,你應該很多事情都很模糊了。」
「所以我並沒有把這段錄音放進診療記錄裡面,這是我們整個治療期間我唯一刪除的部分,當然,這也是你唯一失控的一次。」
Rowan說:「因為這一次之後的再次見面,我給你帶了計錚的消息。」
是這樣的,當時Rowan告訴他說,有人拍了計錚在俱樂部開賽車的圖發到了網上,顧棄塵已經在錄音里聽過無數遍了。
即便他當時並沒有得到看那張照片的機會。
顧棄塵對那個時期的記憶確實已經很模糊了,他只記得開始是鄭嘉文給了自己三個選項,從其中選擇一個聯姻,顧棄塵當時拒絕的很乾脆。
鄭嘉文就把他關進黑暗的地下室,每天只有一餐水煮牛肉,因為怕把人真的關出毛病,所以鄭嘉文會隔一段時間就把他放出來,等他稍微好一點點的時候,問他想清楚了沒有。
顧棄塵一直回答的都是不。
之後就會再次被關起來。
循環往復,每次關的時間都不一樣。
直到顧棄塵真的出了問題,鄭嘉文找來了Rowan來給他治療。
再之後的事情顧棄塵就記不太清楚了,只有靠當時的診療錄音來拼湊事情的大概。
手機里那段長長的、被循環播放的錄音,是顧棄塵無數次難眠時候的救命稻草。
因為裡面出現了那個數不清次數的名字。
計錚。
從咖啡廳出來,顧棄塵沒讓趙毅跟著,自己開車回了鄭嘉文的那棟別墅。
地下室里很黑、很冷,顧棄塵一步步緩慢的走下來,推開了那扇曾經無數次被推開的門。
潮濕難聞的氣味撲面而來。
很奇怪,明明已經離開了那麼久,顧棄塵還是能在黑暗中精準的找到自己曾經無數個日夜蜷縮的角落。
他攥緊手中沒有亮屏的手機,像攥緊之前無數次放在胸口的那張照片,用力到整個人都在輕微顫抖。
手機驟然亮起的時候,顧棄塵幾乎是錯愕的去看,屏幕上計錚兩個字在黑暗的環境中異常明顯。
腦海中片段記憶里最難的時候,鄭嘉文不知道發了什麼瘋,搞來了一套電擊設備,要讓顧棄塵對計錚產生心理的反抗和厭惡。
那張一直藏在胸口的照片被奪走,黑暗中只有一束光照亮照片中計錚的臉,顧棄塵被迫看著那張臉,承受無數次痛苦的、生不如死的電擊。
以至於有很長一段時間,只要計錚這個名字一出現,顧棄塵就會控制不住的發抖。
顧棄塵點開聊天框,計錚發過來的是一個視頻。
一段監控錄屏的視頻。
視頻里是計錚家的客廳,Golly在貓爬架上睡的很香,迷糊間似乎是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幅度很大的翻了個身,從貓爬架頂端掉下來的瞬間很大聲的叫了一下,不過驚醒過來後迅速地扒住了柱子重新爬了上去,然後心虛的看了一眼攝像頭的方向。
他曾經被困在這間地下室兩年,沒有掉過一次眼淚。
而此刻,顧棄塵把臉埋進膝窩,任由不受控制的眼淚滴落在手機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