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姜至終於發現方向不對。她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陳初陽認真的側臉，十分確認這不是回家的路。經過的建築物越來越矮，屬於市中心的密集和擁擠正在一點一點被稀釋，他們好像真的在經歷一場逃亡。
「陳初陽。」她開口。
「嗯？」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酒窩又擠了出來，「終於反應過來了？」
「我們要去哪啊？不回家嗎？」
「也不算不回家。」
姜至幾乎想耍賴地搶過方向盤轉回家的路，她實在沒有精力再去別的地方了，「要去哪裡呀，我累死了真的，我現在特別特別想躺下。」
「到了那你也可以躺下，會是你特別自在安心的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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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姜至狐疑地看著他，「到底去哪裡？」
「你猜猜。」他故意逗她。
「不猜。」姜至往座位上一躺，像徹徹底底開始擺爛了，「不說我就不下車。」
「別。」他果然沉不住氣，迅速和她求饒，「是房子，我們的房子，前幾天交付完了，軟裝硬裝清潔全部弄好了，今天剛好帶你去看一眼。」
「這麼快。」她隨口感慨了一句。
「也不算快了。」陳初陽感覺每一天都度日如年了，恨不得能早點和姜至成為真正被法律認證的一對。
這陣子，他幾乎是掰著手指頭在算日子，估計裝修公司都要被他的助理煩透了。好在交工的時候，陳初陽大筆一揮給了比原定金額更高的一筆獎金，否則他的名字可能真的要錄入最刁難甲方名單上了。
車子拐進安靜的林蔭道，陳初陽放慢車速，在一扇深色鐵門前停了下來。鐵門旁邊的壁燈落在門牌上，照出上面的數字。他伸手從車內儲物箱中摸出一個遙控器，鐵門緩緩打開，車子駛入一條鋪著碎石的車道，他們未來的房子慢慢出現在視野之中。
姜至坐直了身子往那邊好奇地探過頭，車道盡頭是那棟她只看過照片的房子，它從平面的設計圖浮現出來，落在她眼前。
淺色外牆的小樓房，房子前面那片花園比她想像中的尺寸還要大。羅馬亭旁邊那棵苦楝樹此刻是光禿禿的，可姜至記得那張照片上的樣子，到了季節，它會變成鋪天蓋地的紫，她已經下意識開始期待春天的到來了。
陳初陽把車停好，繞過來替她開了車門。
姜至踩在碎石上，鞋跟磕出清脆的聲音，她跟著他走向大門，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緊張，就像是即將要拆封一份期待已久的禮物。
門打開的一瞬間，暖色的光從裡面湧出來，空氣中裹著她最喜歡的那款柑橘氣息的香氛味，她所有的緊張都被這股熟悉的氣味衝散。陳初陽果然沒說錯，她的第一反應是安心和自在。
陳初陽居然特意讓人給整間房子都做了聖誕裝飾。此時此刻，巨大的聖誕樹就立在大廳正中央，幾乎要碰到二樓的天花板，枝椏上密密麻麻地掛著燈串和圓球，小巧的松果上墜著漂亮的緞帶蝴蝶結，樹頂上掛著巨大的碎鑽星星。樹下鋪滿了大大小小的禮物盒，每一件都精心用包裝紙包裹著，就連包裝紙的款式都看得出來用心選擇過。
樓梯扶手上纏著冬青和松針的藤蔓，每隔一段就繫著蝴蝶結，完全就是姜至夢想中的聖誕夜場景。
姜至站在門口，恍惚了一瞬，因為肉眼可見的每一個細節，都完美踩在她的審美喜好之上，簡直就是一棟以姜至的愛好為主旨而構建的房子。
她小時候最喜歡看的外國片裡，聖誕節就該是這個樣子的。
這種氛圍在她記憶里被反覆描摹過無數遍，後來去了英國，經歷過許多次盛大的聖誕慶典，看過攝政街上的天使燈，看過考文特花園的巨型聖誕樹，完成過無數次這樣的美夢，但她依舊還是對每一次的聖誕抱有期待。
這種期待源於姜至性格中的固執，才讓她對熱愛的人事物都抱有這樣的本心。而現在這樣最原始的期待，被另一個人完美地複製到了她的面前。
姜至環顧四周，目光在每一處周旋，每一處細節都認真欣賞，確認了，這個房子沒有一處不按照她喜歡的來構造。
她感覺自己像掉進了完全按照她腦內想法特地構造出來的夢裡，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覺得這棟房子是從她腦子被陳初陽複製出來的。
「怎麼樣？」
「陳初陽。」她的語氣嚴肅起來。
「怎麼了？」陳初陽的面色也跟著沉重，以為她不滿意。
「你是不是可以讀心？」
「啊？」
姜至沒再管陳初陽的反應，幾乎是跑著上了樓。她在樓上的每間房都轉了一圈，她的琴房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院子外的苦楝樹，她太滿意了。又興沖沖地跑回樓下，繞著那巨大的開放式廚房和圓桌轉了一圈，最後跑到聖誕樹面前。
上面的掛飾實在太多了，姜至湊近了看，才發現每個都不一樣，有各種造型的薑餅人，和各種樣式的胡桃夾子，透明的玻璃雪花，還有用繩子串起來的干橙片，還能聞到上面淡淡的柑橘香。
她看得入迷，腳下不小心踢到了鋪滿一地的禮物盒，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她低頭看了一眼，又踢了一下，盒子裡的重量順著腳背傳上來，沉甸甸的，實在不太像是空的裝飾禮物盒。
「陳初陽！」她轉過頭，語調都難得變高了起來。
「怎麼啦？」他站在客廳中央，姿態悠閒地看著她到處轉悠，內心有滿足感不斷往上翻湧。
「這裡面該不會每一個都有禮物吧？」
「當然。」他得意地朝她挑了挑眉，為自己的小巧思這麼快被發現而高興。
陳初陽邁開長腿，走過來隨手打開姜至腳邊的一個盒子，裡面是某家新出的托特包，款式和顏色都踩在姜至的審美點之中。
她幾乎要興奮地叫出來，蹲下身把那個包拿起來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哇，聖誕老人！」
「聖誕美人。」他嚴謹地矯正她的用詞。
姜至此刻的心情實在太好了，沒有去和他計較用詞上的問題。
她盤腿隨意地往羊毛地毯上一坐，開始耐心地拆大大小小的禮品盒，每拆開一個都要把裡面的東西舉起來仔細看一遍，然後小心地放到一邊。長發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滑落下來，她將它們塞到耳後，又重新把那個鑽石發卡夾好。
陳初陽看了好幾眼那個發卡。
「這個發卡。」他開口，說到一半又猶豫地停下來。
姜至疑惑地摸了摸頭髮上那枚蝴蝶結，抬頭看他：「怎麼了嗎？」
「很漂亮。」
「是呀。」她笑了一下，指尖在那枚小小的蝴蝶結上輕輕按了按，「你知道它是哪裡來的嗎？」
「哪裡來的？」
「是我前年在交換禮物環節收到的。」她把手裡剛拆到一半的盒子放下，整個人轉過來面對他，眼睛亮晶晶的，一提到這件事就忍不住打開了話匣子，「我覺得特別神奇的是，它是我最喜歡的牌子，但當時英國調貨調不到，我沒買到，結果交換禮物的時候它突然從天而降。我是不是超級幸運？」
她興高采烈地講了一大堆，那場交換禮物開始之前她其實完全不知道會收到什麼。她無論想多少次都覺得好幸運，這種從天而降的巧合，是她這些年裡最喜歡反覆回味的小事之一。
陳初陽在她對面也盤著腿坐下來，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下巴看她。
「是啊，」他笑著附和，「真的好幸運。」
姜至又轉回去繼續拆禮物，嘴裡還在絮絮叨叨地講著那個交換禮物的細節。
陳初陽耐心聽著，他實在好喜歡這種感覺。他們在屬於自己的房子裡，碎碎念講著各種各樣的小事，愛本來就不是建立在重要的時刻，它是由同一個度過的成千上萬個平凡瞬間組成的堅固宇宙。
在如此溫馨的場景之下，他忍不住想要更近一步去剖析自己的心。
「姜好好。」
「嗯？」
「這些年，我每一年都給你準備了聖誕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