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至的病來得如山倒,走得倒快。幾瓶液輸進血管,又沉沉地睡了幾小時,再醒來時,腦袋已經不像早上那樣迷糊了,整個人像被從水裡撈出來又曬過太陽,輕盈了不少。
手背上的輸液針已經在她睡著時拔掉了,針眼處貼著一枚漂亮的創可貼,邊角壓得平平整整,一看便知是誰的傑作。
陳初陽已經不在身邊了。姜至伸手摸了摸那個位置,被褥里沒有他的體溫,應該起身有一陣了。她也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了兩步,才慢吞吞地走出房間。
幾乎是一打開房間門,排骨的香氣就涌了過來。她又猛猛吸了好幾口氣,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鼻塞的症狀也好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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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來的小狗?」
陳初陽聽見她開門的聲音,早就靠在了廚房島台上望過來,看起來又剛洗過澡,換了件黑色家居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他一抬頭,就看見姜至在努力嗅著什麼味道,鼻尖微微皺起,像一隻認真分辨氣味的小狗。
姜至懶得罵他,注意力落在爐灶上溫著的粥上:「李姨來過了?」
這個排骨粥的香氣,一定是用高壓鍋燜出來才會有的香氣,以及會在上面撒香乾粒的習慣,完全就是她家住家煮飯阿姨的風格。
「小狗鼻子還挺靈。」陳初陽從櫥櫃中取出她慣用的闊口碗,給她舀了滿滿當當一大碗,「別找了,李姨回去了。」
「特地讓人跑一趟,多不好意思啊!」說是這麼說,姜至還是迅速拉開椅子坐下,急不可耐地舀了一大口,又被燙得斯哈斯哈喘氣。
陳初陽無奈地朝她伸出手,示意她將那一口先吐到他手上:「給李姨加了獎金的。」
姜至搖了搖頭,硬是把那一大口吞了進去,整個喉嚨口都被燙得生疼。
「姜好好,你到底記不記得人也只是一塊生肉?」
姜至整個耳朵都被燙紅了:「我當然知道,可是吃都吃了。」
「讓你吐我手裡了。」
「不要,那不是更像小狗了。」姜至不再搭理他,低頭認真喝粥。這次很小心,每一口都認真吹涼才吞下去。
陳初陽記得,姜至每次生病時都特別愛吃排骨粥。但他實在對高壓鍋的使用抱有恐懼,認為使用高壓鍋是需要考取資格證的程度。最後他還是在勇敢嘗試和尋求救援之間選擇了後者。
偏偏姜至這一覺睡得比設想中久,他進房間看了她好幾次,最後都沒叫醒她。畢竟充足的睡眠比進食更重要,所以等她醒來時,家庭醫生和煮飯阿姨都已經完成各自的任務離開了。偌大的房子裡,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
陳初陽一想到世界上存在「只有他們兩個人」這樣的句式,就覺得內心無比滿足。
姜至的碗很快見底,遲到的良心才閃爍了一下:「你吃嗎?」
「難為你還記得我,沒關係,我餓死就好了。」
「哦,好的。」
姜至站起身,準備再去添一碗,下一秒碗就被陳初陽接了過去。
「看我要餓死也沒半點反應,沒良心的。學學我吧,我可不會讓病人勞動。」
姜至想了想,最後認真應了一句:「等你病了我也照顧你。」
「大吉大利啊,我可不能生病。」陳初陽已經重新給她盛了一大碗,將碗放下之後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手指又順著往下捋她的髮絲,將她垂下來的長髮編成麻花辮,從手腕上摘下發圈紮緊。
姜至抬起手摸了摸發尾,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把我的發圈隨身攜帶著。」
「看著挺漂亮的。」回來的時候將姜至抱回床上時,他幫她解開頭髮,順手就套在了手腕上。這會兒剛好能用上。黑色發圈圈在他白皙的手腕上,被他戴得像別出心裁的飾品。
「家裡進賊了。」
陳初陽眼睛笑得彎起來:「沒錯,我們有個家。」
姜至被他的厚顏無恥震撼到,沉默著低頭,決定結束這段對話。
飯後,姜至往沙發上一躺,感覺剛恢復的精力又在迅速流失。看著還在島台收拾的陳初陽,此人為什麼能從早忙到晚,完全不需要休息的樣子?姜至忍不住嘆了口氣,懷疑難道真的是她運動量太少了,才會這麼虛弱。想著也許真的該向陳初陽學習如何進行健康鍛鍊,身體也會變得更強悍一些。
那頭陳初陽已經將清理好的碗筷放進了洗碗機里,洗乾淨手,一轉過頭就看到姜至一臉沉思地望著他。
「在想什麼?」他擦乾手,走到沙發坐在她旁邊,摸了摸她的額頭確認溫度。他冰涼的手突然靠上來,姜至忍不住往後縮了縮,陳初陽另一隻手迅速繞到她腰際,將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不允許她逃開。
兩人的姿勢一下靠得好近,但這樣的親昵實在太正常了。姜至沒怎麼掙扎,嚴肅地開口做了決定:「我決定開始鍛鍊了。」
陳初陽倒不覺得這個消息有什麼稀奇。從小到大,此人每次生病之後都要決心發奮圖強許多次,但堅持鍛鍊下去的次數穩定在完美的零次。不過陳初陽不會去打擊她的積極性,跟著點了點頭:「確實,適當的力量訓練,有些肌肉其實對身體更好。」
「可是鍛鍊有什麼意思啊,我感覺一開始鍛鍊人生就沒意思。」
「確實沒意思,為了死的時候可以嘎嘣一下就死,不會有太多慢性病,不用不體面地賴在床榻上。」
姜至敬佩地看了他一眼:「原來你有這麼高的覺悟。」
「必須的,不能為難我老伴啊,對吧老伴?」
「等你賴在床榻我就找個更年輕漂亮的。」
「沒有人會比我更漂亮了。」陳初陽從小就知道如何展現自己的優勢。長睫毛垂下來,眼尾微微上挑,扮出無辜的臉,湊近小聲問姜至,「對嗎?好好。」
姜至雖然非常吃這一套,但此刻實在沒心情跳進狐狸精的陷阱。她絕情地將他的臉推開:「你日常鍛鍊的時間安排是什麼樣的?我抄襲一下。」
「你確定要抄襲我的?」
「當然。」姜至的視線往下,落在他被上衣遮住的腹部上,那位置的線條她記得非常漂亮,「我直接一比一抄襲。」
「五點半晨跑或者力量訓練。午間沒什麼時間,會做十幾分鐘的Tabata。晚上沒有應酬的話,會跑步機坡度走再加上核心訓練。」
「你的意思這是一天內幹的事?」
陳初陽笑出聲:「不然你打算分成一個月嗎?」
「我甚至覺得一個月都有些為難了。五點半晨跑之後,我可能就要休息半年了。」姜至的自我認知非常清晰。
「確實。」陳初陽也認同,「除此之外,飲食要高蛋白,控糖控酒,睡眠也要保持充足。」
「以上我只能做到睡眠充足。」
陳初陽低頭笑出聲。姜至在睡眠這方面的確算得上佼佼者。姜至又在心中反覆琢磨了一遍他的行程,實在不太像人類能做到的行為。這樣的高精力人生究竟是什麼樣的滋味,她完全無法理解,也完全無法想像。
陳初陽還在故意鬧她,攬住她的腰輕輕晃她:「那明天第一天,明天早上五點半我來喊你?」
「不要。」姜至別開頭,這次放棄得比以往都快許多。
「試試嘛,不試試怎麼知道堅持不了。」
姜至被他晃得頭暈,直接跨坐到他腿上,抬手卡住他的脖子:「你好煩,我掐死你。」
明明是以前做過無數次的行為,可完全成熟的兩具身體親昵地靠在一起,觸感和小時候再也不一樣。陳初陽的大腿肌肉瞬間繃緊,攬住姜至的手也不自覺收得更緊,想將她整個人按得更近。偏偏她還不自覺這個動作有多曖昧,湊得更近了一些,看他上下滑動的喉結。長年撥弦的手指上有淡淡的薄繭,指甲剪得很短,像是劃在他的皮膚上,也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陳初陽咽了咽口水,最後還是忍不住雙手掐住姜至的腰,想將她從自己身上抱下來。
可偏偏他這樣抗拒的動作,落在姜至眼裡就是完完全全的挑釁。她又加重了一些力度,惡狠狠地用指尖掐住陳初陽的脖子,看他整個脖子連帶著臉色都變得漲紅起來。她仿佛即將獲得勝利的勇士,翹起嘴角,仿佛在下恩典:「想呼吸就求我。」
陳初陽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但卻有莫名其妙的快感從頭皮涌到全身。即使下一秒他就死在姜至身上,他都甘之如飴。居然可以被她掌控生命,這件事實在太美妙了。
眼角湧出生理性的淚水,可他居然還忍不住彎起嘴角笑起來。
那張狐狸精似的臉被逼出淚光,狼狽里透出某種荼蘼又艷麗的意味,姜至被這樣的場景震到,忍不住鬆了松力度。氣管一下子順暢進入太多新鮮空氣,陳初陽忍不住低下頭咳嗽起來,淚水涌得更多了,整個臉看起來就像剛被水瘋狂澆灌過的牡丹花。
姜至眨了眨眼,認真地看著這個狀態的他,遲遲沒有開口。
反而是陳初陽終於緩過這股勁之後,手指輕輕勾住姜至的,帶著她已垂下去的手掌又往上移動,再次將她的手掌緊緊貼在他脆弱的脖頸上,示意她繼續。
姜至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他腿間,反射弧終於回歸。
她輕輕扇了一下他的脖子,白皙的皮膚上迅速泛起紅色。
陳初陽舒服得幾乎想要叫出聲。
姜至往後挪動屁股,從他身上爬下來,假裝正經地整理了一下睡衣:「我困了,我要去睡覺了,你快滾回去。」
「好好——」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迅速被她打斷。
「死變態,明天別來喊我起床,記得早飯給我帶法風燒餅,快滾。」
「知道了。」陳初陽的聲音啞得不行,但還是笑著應下來,「你好狠心啊,好好。」
「搞音樂第一要義就是修無情道。」姜至打了個哈欠,不再去看那張冶艷的臉,邁開腿儘量自然地朝臥室走去。
陳初陽看著她同手同腳迅速遠離戰場,忍不住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