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漾以為顧舒其是外冷內熱,只要初見面時破了冰,就會和他越處越熟。
可後來等到陸霖和安羽相繼來到宿舍,陳漾發現並不是他想的那樣。顧舒其是越處越冷,冰殼裡面還是冰殼,怎麼樣也捂不熱,誰來也不行。
好像當時他和顧舒其在宿舍獨處時他對他表現出來的溫暖,只是他做的一個短暫的夢。
陳漾知道,顧舒其大概率那時是因為宿舍里沒有其他人可以幫陳漾,才出手相助的。
拋開這一層,他對陳漾並沒比對其他舍友更親近,他對他和對所有人一樣,一視同仁的疏離,包裹住自己,不去進入對對方的世界,也不允許別人進自己的世界。
陳漾那時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心底里是有些失落的,他只是覺得顧舒其的這種冷漠讓他莫名其妙的,有點不滿?
他表面上對顧舒其是你不理我我也不上趕著,好似和對方沒什麼交集,可實際上,他總是忍不住暗地裡觀察顧舒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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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他都未意識到這不知不覺成了他的習慣。
會看他在宿舍里看書的樣子,看著窗外天空發呆的樣子。
他愛跑籃球場,顧舒其愛泡圖書館,所以他也多了個看書的愛好,拉著哥們兒偏要去圖書館看書。
顧舒其就在他的視線里,安靜,專注。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陽光灑落在那看書少年身影上的美好一幕,身畔哥們兒問他發什麼呆,他趕忙回過神,謊稱對面剛有個美女一晃而過。
有時候,在校園裡會看到他身邊圍著幾個女生。他很禮貌,也很疏離。看到那幾個女生誰都沒能把他約出去吃飯,陳漾嘴角不自禁勾出一抹笑,對身畔的哥們兒嚷嚷著他現在全身都是勁兒去打球一定能幹翻全場。
也有不太爽的時候。
比如宿舍約飯顧舒其也不去,他沒有接近他的機會。他這時才意識到他和那幾個女生,在他心裡也沒什麼不一樣。
衝動而熱情的少年不懂自己的心事,他只是一再拒絕向自己示好的女生,對滿臉奇怪的哥們兒說:「少了點心動。」
是啊,到底是什麼樣的心動呢?
他還能等到麼?
還是說,他其實……早就心動了?
陳漾有很多很多愛好,所以他有很多方法把心底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都填滿。他沒想深究他對顧舒其的感覺,他覺得他就是他一個性子古怪又執拗的舍友,這樣奇怪的人,難道不會讓人好奇他到底心裡在想什麼嗎?
所以,他停留在他身上的視線,大概就是因為好奇吧。
「吧嗒。」宿舍燈開了。
黑暗中,陳漾躺在床上,醉意蒸騰著他的大腦,他什麼都不願去想,什麼都不願去做,他的身體和心好像都麻痹了。
有人走近他身後。
那個清冷又熟悉的少年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陳漾。」
陳漾有點奇怪,也有點莫名的氣,不是不愛搭理人麼?怎麼他好端端在這兒躺著,
他又忽然來和他搭話了?
但任是醉意醺然,他也還是馬上就轉過頭,看向那個少年白皙清俊的面龐,「啊?」
「你睡我床上了。」顧舒其說。
「什麼?」
陳漾覺得外界的聲音聽起來都有點混沌,他反應了一下,才明白過來顧舒其方才說的是什麼。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正躺著的床,又看向對面的床鋪。
確定了,他還真是,喝醉酒,躺錯床了。
陳漾的臉被酒意醺得紅紅的,他拄著胳膊坐起來,剛要起身,起猛了,額頭猛地撞在上方床板上,他又卸力地坐下去。
顧舒其趕緊過來扶他。
今天是中秋節,陸霖被陸淮贏叫回家吃飯了,安羽也被幾個同鄉拉去參加老鄉會了。宿舍里只有陳漾和顧舒其。
陳漾其實也和平常玩兒很好的幾個哥們兒吃了頓飯,所以才喝的這麼醉。他們大多是本市人,吃完都早早回家和家裡人吃團圓飯,或者找女朋友去了。
陳漾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喝了很多酒,朋友們都以為他是遇上了什麼好事。但只有陳漾知道,那是因為,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不喜歡過生日。
或者說,沒過過生日。陳肆海很寵愛他的大兒子,他小的時候,陳肆海給他慶祝過一次生日,宴席當天大兒子來了,把現場的東西都砸了,說陳肆海只能幫他一個人慶祝生日。
後來陳肆海果然沒給他再過過生日,一開始幾年還記得送東西,後來連他生日的時間都忘了,也就算了。
焦琴琴則是心血來潮的時候才會跟他說聲生日快樂,但那樣的時候屈指可數。大部分時候,陳漾懷疑焦琴琴其實是恨他的,她在他的臉上看到了陳肆海的影子。
所以,他既是兒子,也是那個讓她恨了一輩子的男人身上掉下來的殘渣。
她現在只為自己而活,不想再見到那個男人,也不想見到他的殘渣。
陳漾對這一切都心知肚明,所以他給自己找了很多愛好。不內耗,不自卑,不傷害自己。他寧願用對世界的探索和熱愛來忘卻心底那些藏得很深的隱隱灼痛。
只是,不發作,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有的時候他也還是會難受的。
比如,最討厭過生日,可還是忍不住在心底悄悄敬自己一杯酒。
「生日快樂,陳漾。」
喝了一杯,又忍不住再喝一杯。
「又長一歲了,陳漾。」
再喝一杯。
「反正從小到大也沒過過幾次生日,對吧。習慣就好。以後總有一天會有一個你愛的,也愛你的人,為你慶祝生日。」
少年在外是酷哥,可心底里,不是沒有對溫情的渴望的。
他把那些話都壓在心底,安慰似的,或者只是為了讓自己不那麼難受,悄悄地,伴隨著不斷灌入的酒精,在心底,一遍一遍地說著。
「生日快樂。」四個字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陳漾睜開迷濛的醉眼,瞳孔一瞬清明。
他看到了顧舒其的臉,正在他的上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什……什麼?」陳漾覺得自己好像比剛才還醉了。
「你不是說今天是你生日麼?」
顧舒其沒說剛才陳漾醉得狠了,迷迷濛蒙,拽著他的袖子說沒人給他過生日,他其實並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討厭過生日,他只是說不出口讓人幫他慶祝生日巴拉巴拉。
雖然是醉話,可顧舒其聽的出來,這都是心裡話。
真的不能再真了。
也沒人給他過過生日。沈馳揚綁架他那天,剛好是他生日的前一天。被關進別墅的第二天,沈馳揚給他買了蛋糕,周圍布置得琳琅滿目,可他卻是被綁著的。那樣的記憶,他只想當垃圾似的扔掉,根本不想算在其內。
而且別說是生日,中秋節他每次都過得乏善可陳。
院長和福利院裡的老師們也有家人,給他們做好飯後,他們也得回家吃團圓飯。所以對顧舒其來說,中秋節也不過就只是在食堂里,吃了一頓比平常稍好吃點的飯而已。
他的生命里沒有生日,也沒有團圓。
如果說有誰能在此刻共情看起來有點「矯情」的陳漾,那大概非他莫屬了。
因為,他也說不出口。
因為他也,很希望,有一個人,他愛的,也愛他的人,能陪著他,過生日。
但是,說不出口。
期待太多次落空,就化作了一種羞恥。根深蒂固地長在身體裡,不肯讓別人看,也不敢自己看。
顧舒其從不是熱情的人,也不是主動的人。
但是在這個夜晚,窗外萬家燈火,慶祝團圓的煙花在夜空縷縷綻放,中秋晚會在電腦屏幕里奼紫嫣紅地放映著,這宿舍里,卻只有他們兩個人相對的時候。
他想,他要跟陳漾說一聲「生日快樂」。
反正他醉著,他只是要這片刻的快樂。
反正,他給予他的這片刻的快樂,不光能溫暖他,也能溫暖,他自己。
陳漾怔怔地看著顧舒其。
「喏。」顧舒其把自己買來改善伙食的一根大雞腿,遞到陳漾嘴邊,「許個願吧。」
檯燈橙黃色的光芒籠罩著二人。面對著這雞腿「生日蛋糕」,陳漾果然閉上眼,許了個願。
陳漾在那雞腿上咬了一口,又把雞腿推過去。
蛋糕就是要分享的,顧舒其也香噴噴地咬了一口。
「餵。」陳漾吃著雞腿,醉醺醺地對顧舒其說:「你……能抱抱我麼?」
「為什麼?」顧舒其怔了怔。
「生日……禮……物。」眼前的人醉意盎然地說。
顧舒其猶豫了一下,但沒太久,他張開懷抱,輕輕抱住了坐在床上的少年。
少年也回抱住他。
這個夜晚很短暫,記憶也會被酒精沖刷掉,轉瞬即逝。
少年彼此貪戀著那一刻懷中的溫度。
久久不願分開。
顧舒其以為對方再不會記得這一切。
他也終會忘掉。
但是,陳漾從來沒忘記過。
哪怕是第二天醒來,顧舒其又對他恢復了從前的疏離,哪怕是他一次次的試圖靠近,都被他推遠。
他從沒忘記過。
直到那個夜晚,孤獨的少年眼中有淚,終於對他說出那句,「陳漾,我害怕。」
他緊緊地擁住顧舒其。
時間流轉,彼時的擁抱與此時的擁抱重合。
血液流動,心跳砰然。
一直乾涸凍僵的心臟,在暗暗掙動了那麼久後,終於在這一刻,破殼而出。
他知道了心動的感覺。
他早就心動了。
他也想起來了。
少年並不是一直在把他推開的。
他早就抱過他了。
在他向他伸出手的時候。
那個少年,真得和他想的一樣,外冷內熱。
他其實有一顆,很溫暖的心。
讓他很想要很想要,去守護,去深愛的,溫暖又澄澈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