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沒見了,你怎麼樣?」
「挺好的。」顧舒其同那兩個男生隨意寒暄著。
陳漾聽幾人對話,搞清楚了那兩個男生和顧舒其是高中同學,他們考到了其他城市的大學,這次放暑假才回來。
「我聽說陸霖也是去的首都大?還和你同系?」
「嗯。」顧舒其應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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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倆太有緣分了吧,從初中一直到大學。」
顧舒其尷尬地扯了下嘴角。
他還沒把兩人居然是同舍的事情也說出來,說出來不知道這兩人又得多大驚小怪了。
陳漾也不知怎地,聽見「緣分」那兩個字,就有點不舒服。
想起顧舒其和陸霖平常疏遠的關係,他腹誹一句,從小學到大學都是同學的人也多著呢,這算什麼緣分。
他和顧舒其現在住在一個房子裡這才叫緣分好吧。沒緣分的人你給他綁定一塊鎖死到老又能怎麼樣。
他好死不死地想,再有緣分,顧舒其當時不還是拒絕了陸霖,來了他家?
連帶著,莫名地,陳漾也看這兩個男生不順眼起來,十分沒情商地催顧舒其快走。
這卻也解了顧舒其的社交尷尬局,正好借勢和兩個男生道了別。
終於和那兩人分開,顧舒其和陳漾都同時鬆了口氣。
「上個衛生間吧。」喝多了可樂的陳漾又道:「然後咱們可以再去找點玩兒的。」
「都這麼晚了還有什麼玩兒的?」顧舒其推著陳漾找到衛生間。
「嘖嘖,小孩子,懂什麼,晚上才是真正的開始,夜生活懂不懂?」陳漾流里流氣地朝陳漾笑。
顧舒其帶他的進的是殘疾人專用衛生間,一併把輪椅推了進去,鎖上門。
陳漾從輪椅上下來,自己到馬桶處解手,顧舒其就背過身,在門口處等著。
陳漾解手的時候他覺得有點尷尬,就沒說話。一時間,衛生間內十分寂靜。
「真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顧舒其。」外面忽然傳來一道清晰的聲音。
顧舒其身子微微一僵。
陳漾帶顧舒其來的這家電影院配置很豪華,衛生間也有好幾處。
那兩個男生作別顧舒其,也想起來找衛生間,兜兜轉轉,居然來到了顧舒其和陳漾待的這一間。
此時距離方才電影散場已經有一會兒了,觀眾們大多都走了,衛生間裡十分安靜,看起來沒別人,也讓那兩個男生聊起天來無所顧忌。
「說起來顧舒其也是挺慘哦。」率先挑起話題的高個男生把手放到感應龍頭下沖洗著,「聽說沈馳揚那時候整整囚禁了他一個月。哎,也不知道那一個月沈馳揚都對他做什麼了。」
「還能做什麼?」矮個男生洗完了手,用紙巾擦著,「學校里誰不知道沈馳揚喜歡他,被他拒絕了還讓周圍人霸凌他,逼他跟自己好。那把他囚禁了,那還不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嘴角浮現起一抹曖昧不明的笑意。
高個男生會意,也笑起來,「不過顧舒其長得真是有點,怎麼說呢,我要是搞基我也想搞他這種……」
「說完了嗎?」
冷不丁地,衛生間內忽然傳出一道冰冷的聲音。
兩個男生都愣了愣,反應過來那聲音來自和他們一扇門之隔的殘疾人衛生間。
「你……」高個男生有些疑惑這聲音是不是在跟他們對話,開口詢問。
「滾!」壓抑著怒意的低吼驟然傳出,嚇得兩個男生都渾身一凜。
那聲音分外有氣場,就算是沒看到人,也能讓人想像到,聲音的主人有多不好惹。
兩人都顧不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一個擠一個的,忙不迭地都跑出去了。
衛生間裡又恢復了寂靜,只有外間影廳的放映聲隱約傳來。
陳漾早就轉過了身,他沉默地盯著顧舒其的背影。
顧舒其的身體似乎在微微發抖。
他一瘸一拐地朝著顧舒其走去。
顧舒其也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沉默地推過去輪椅,陳漾坐下來,顧舒其又把輪椅推出去。
出去的路上,兩人一直無話。
周圍的熱鬧仿佛與他們無關,兩人都沉默著。
出了電影院,喧鬧的霓虹街道在眼前鋪開來,二人站在門口,靜靜地等著司機把車開來。
「他們說的……是真的嗎?」陳漾坐在輪椅上,沒看身畔的顧舒其,而是看著眼前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輛。
許久,身旁傳來冷冷的一聲。
「嗯。」
擱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攥緊了。
陳漾深吸一口氣。
下意識地,他去摸兜,卻發現沒帶煙,心裡更添了一份無處發泄的煩躁,與憤怒。
「艹。」他低低地罵一聲。
「陳漾。」顧舒其的聲音傳來。
一瞬繃直了身體,陳漾轉頭看去。
「我想喝酒。」顧舒其淡淡地說。
璀璨的霓虹光影,倒映在他冰冷的眼眸中。
「好。」
眼中倒映的全部都是顧舒其的身影,陳漾一字一頓,「我陪你。」
顧舒其幾乎沒喝過酒,以前福利院裡吃年夜飯,大人們喝酒的時候會逗他們,用筷子沾一點讓笑鬧的孩子們嘗。
顧舒其從來不活潑,也不愛笑,他就只是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看那些更討人喜歡的孩子們,從大人手裡拿到更多的糖果,和寵愛。
後來長大了,他對酒這種會讓人失去理性的東西並不感興趣。
他唯一一次對於酒的記憶,是沈馳揚帶給他的。
那時候他被關在那座別墅里,沈馳揚說什麼他都不回話。於是沈馳揚叫人綁了他,拿來一瓶烈性洋酒,往他嘴裡灌。
辛辣刺激的液體入喉,顧舒其被嗆得拼命咳嗽。
後來貼在自己臉上的就變成了沈馳揚的嘴,他自己喝了酒往他口裡渡。他被他抓著頭髮,頭仰著,根本掙扎不得,那些酒就一點一點都被他身不由己地喝進去。
他覺得暈暈的,身上熱熱的,一切都和從前變得不一樣。
連眼前的沈馳揚都更加面目可憎,讓他終於打破沉默,痛快地罵出來。
被人灌了酒,他卻是難得的發泄了一次憤懣,讓他印象深刻。
可現在即便喝得再多,他發現,自己說不出來。那些東西,實在憋的太狠了,太久了,他難受。難受到根本連如何發泄出來他都不知道。
別墅頂樓的露天陽台上,陳漾看著顧舒其一杯接一杯地喝。面前的酒瓶已經空了幾個,顧舒其卻還是一句話都不說,只是喝。
他酒量好,再陪顧舒其來一輪都沒問題。
可顧舒其,一看就是不常喝酒的樣子,他擔心他喝多了傷到身體。拍拍他的肩,陳漾想勸顧舒其別喝了,那個一直沉默著喝酒的少年緩緩轉過頭,陳漾怔了怔,他看見顧舒其的眼眶紅紅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竟哭了。
寂寥的月光靜靜籠罩在少年肩頭,掛在他白皙臉龐上的淚痕,在這暗夜裡亮得醒目,讓陳漾心神一顫。
顧舒其還是不說話,就是靜靜地看著他。
陳漾也不知怎地,看他這個樣子,反而心裡難受的更厲害。
囚禁……霸凌……對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那兩個男生說的每個字都一直在他腦海里迴蕩。他不敢回想,卻又忍不住,不去想。
一想,心裡就跟針扎似的。
「陳漾,我怕……」面前終於傳來那少年的聲音。
陳漾一怔,抬眸看去。
「我真的,很害怕。」顧舒其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
就是短短的幾個字。
一瞬間,在陳漾眼中,好像天地都變了顏色。
好像從這一刻開始,他的人生,徹底變了。
少年喝了酒,神情卻很平靜,只有紅彤彤的臉龐顯示出他的醉意。
但是只有陳漾看得出來,此刻在那平靜的面孔下,壓抑著多少不能說的難過、委屈、孤寂,與恐懼。
顧舒其只跟他說了這幾個字,他卻覺得,他已經對他說了很多很多。
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情緒湧起在他心頭,是對一個人發自靈魂深處的愛憐。
他想抱住顧舒其,想溫暖他,想告訴他,有他在。
一陣直達心底的清明也驟然讓他戰慄一瞬。
他終於明白了。
原來。
他喜歡上顧舒其了。
早就,喜歡上了……
顧舒其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一切都迷濛暈眩,他只知道,他唯一能看得清的只有眼前人的臉。
他好像終於對他說了句話。
話出口,他心裡好像終於輕鬆了點。可是轉瞬,那些壓的他喘不過來氣的東西又回來了,他好像又墮入了只有他一個人在的黑洞裡,一直一直,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溫暖的懷抱像不期而遇的吻,顧舒其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身前的人,深深地,緩緩地,擁在了懷裡。
他怔了一瞬,撥開迷濛霧障,他想起來了,眼前的人,是陳漾。
那麼抱住他的這個人,也是,陳漾。
他在陳漾溫暖的懷抱中暈眩著,他聽到他低沉而溫柔的聲音,緩緩傳入他耳中,「顧舒其,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