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舒其。」
那天也是個陰雨天,天空飄下細細的雨絲。
做完值日,顧舒其背起書包,穿過行人寥寥的空蕩校園,忽地被陸霖叫住。
陸霖的頭髮有點濕,似是在外邊已經站了有一會兒了。
「怎麼了?」那個時候顧舒其已經知道陸霖畢業後就要出國了,但是,兩人就是普通同學,他聽到別人說起這件事時,也沒什麼反應。
陸霖向他走過來的時候,他微微有點驚訝,以為他是有什麼學習上的事要問他。
陸霖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兩個巴掌大的盒子,說:「送給你的。」
顧舒其有點意外,沒接。
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
陸霖又面無表情地把手裡的東西往前遞了遞,顧舒其這才接過。
他打開盒子,裡面是一條銀色的項鍊,形狀是一隻很優美的飛鳥,鳥翼上鑲嵌著閃爍的鑽石。造型簡約又大氣,看起來男女都能戴。
「這是我自己做的。」陸霖盯著他說。
顧舒其有點奇怪。
他和陸霖連朋友都算不上,他為什麼要送他自己親手做的禮物。
顧舒其想拒絕,陸霖卻已然轉身走了。清冷的雨絲模糊了他的背影,一如他離開時留給顧舒其的最後一個表情,依舊一如既往的,很冷。
顧舒其從同學處得知,其實陸霖給班上每個同學都送了畢業禮物。
各種名牌包,香水,球鞋……他給每個人的東西都很拿得出手,陸霖的那條項鍊夾在其中,甚至都不能算得上很有價值。
顧舒其沒再費心去想為什麼陸霖要送他這樣一件禮物,他去商場挑了個自己買的起的掛墜,包裝在盒子裡,和其他同學的回禮一起,放進了陸霖的課桌。
那個時候,他萬萬沒想到,兩人竟然還會再見面。
本來已經出國的陸霖,突然在顧舒其高二的時候空降到他們學校,和他同一個班,從他的前同窗,又變成了他的現同窗。
那個時候顧舒其正被一些糟心事煩擾,對陸霖的再次出現雖然有些意外,但也沒過多關注。
後來,那件事平息了,陸霖居然又搬進了他們宿舍,成了他的舍友。
宿舍都是家住的遠的同學在住,像陸霖這種家世,招手就能買下他們學校附近的樓,按理說不會願意來跟他們擠宿舍。
顧舒其聽見陸霖語氣隨意地對其他好奇的舍友解釋,他覺得宿舍更有學習氛圍,所以就搬過來了。
後來。
大一剛住進宿舍的時候,安羽無意中聽說顧舒其和陸霖從初中就是同學,高中和大學又是同系同宿舍,一邊嘖嘖稱奇兩人的緣分,一邊又沒心沒肺地吐槽,怎麼兩個人看起來像是不熟似的。
顧舒其冷淡地笑一下,沒解釋。
那件事之前,他本來就清冷內向。那件事之後,他也感覺到,自己變得更孤僻了。甚至和陸霖這樣一再有交集的同學,他也無意交往。
再說了,每次對上陸霖那張看著他時格外冷冽的一雙眼睛,他都覺得,陸霖也無意與他深交。
他和陸霖的緣分,雖然不可謂不深,但他知道,他們終歸會再成陌路。
*
聽到顧舒其的拒絕,陸霖卻還沒走,眼神往下放了放。
顧舒其順著他的眼神往下看,瞧見了自己赤裸的,踩在另一隻鞋上的腳。
那隻腳掌白皙,腳踝處的肌膚十分輕薄,腳底因為方才的搓磨隱隱有些泛紅。
以前顧舒其在宿舍洗腳的時候,安羽還大剌剌地連聲稱讚,說長得好看的人真是哪兒都好看,顧舒其連腳單拿出來都讓人看得移不開眼。在那之後,顧舒其就都獨自去衛生間洗腳了。
陸霖一直盯著顧舒其的腳看。
他看到那白皙的腳趾不自意地微微一縮。
顧舒其把鞋帶囫圇綁好鞋底,動作有些快地套在赤裸的腳上,站起身。
又一輛公交車到站了,顧舒其趕忙要去趕車,胳膊卻被面前的人拽住。
陸霖依舊是那樣冷冽的表情,攥著他胳膊的手卻十分用力。
「我們是舍友,顧舒其。」陸霖的聲音很沉,像是壓了一座冰山在上面,一字一頓,「也是從初中開始,就同班的同學。」
他的意思不言自明。
都認識這麼久了,為什麼還像個陌生人似的,那般疏遠。
眼看公交車的門已經關上了,顧舒其蹙了蹙眉,有些冷淡地對陸霖說:「我要趕公交。」
陸霖的手卻依舊攥得很緊,甚至都讓顧舒其覺得有點疼。
「你是從沈馳揚那件事開始變得,對吧。」他的聲音冷冷傳來。
顧舒其頓了頓。
他神情冷冽地看向陸霖。
天際隱隱雷聲轟鳴,陸霖的臉在暗色的天映襯下,更顯出一種驚人的冷白,像是鋒銳的象牙,透著倏忽要刺破什麼的壓迫感。
顧舒其白皙的手臂隨著薄肌繃起,泛出條條青色的血管。
陸霖轉來他們學校的時候,那件事已經平息了,他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現在看來,不是的。那件事當時鬧的那麼大,傳得沸沸揚揚,陸霖不可能沒聽說。
瞬間,心頭的陰霾比天上的積雲還重。
那輛公交車終於還是開走了。
顧舒其揮開陸霖的手。
「我們不過……就是舍友,」他神情冷的要淬出冰,「請你別越界。」
陸霖總是面無表情的臉上,一瞬閃過陰沉的神色。
顧舒其卻壓根不管他的反應,轉身離開。
陸霖一直盯著他的背影。
司機走近,手中托著一隻正在震動的手機,恭敬地遞到陸霖面前。
陸霖接起來,那邊說:「少爺,找到了,他也已經承認了。只是……」那邊頓了頓,「我們查到,騷擾顧同學的,不止是一個人……。」
攥著手機的手緊了緊,陸霖的視線又投向那少年略顯清瘦的背影,神色沉的嚇人。
「我們走。」
掛了電話,陸霖馬上回到轎車中,報給司機方才電話中人告訴他的地址。
「少爺,那顧同學他……」轎車發動後,很快經過了沒走多遠的顧舒其身畔,司機猶豫是不是該再把車停下,請人上去。
「他想淋雨,那就讓他淋。」陸霖緩緩說,「淋多了,就知道找傘了。」
冷漠話聲響起的同時,轎車從顧舒其身畔駛過。
半開的車窗內露出陸霖的側臉,他沒再往外看。
車外的顧舒其,也沒朝車內看,轎車加速,很快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雷聲震耳。
瓢潑大雨很快落下。
顧舒其方才只想著先甩開陸霖再說,卻沒想到,這一站公交這麼長。
腳下忽地一絆,他低下頭,才發現,方才綁好的鞋帶早已開了,不知落到了哪裡去,那隻鞋底,又掉了。
軟塌塌的鞋像一隻黏人的怪物,在後方拖住他的腳,讓他走也走不得,停也停不得。
大雨淋得少年全身都濕透了,雨水浸漫鴉羽般的睫毛,沖刷著他凍得有些蒼白的臉。
少年俯下身,乾脆脫下那隻掉底的鞋,赤腳踩在地上,繼續向前行去。
不就是一隻鞋嗎?沒有鞋,人又不是不能走路。
可是,看著前方還沒有出現的公交站台,少年還是忍不住想,是不是剛才那一站就已經是末尾了。
是不是能讓他去往目的地的那輛車,已經不來了。
一抹明黃出現在他的視線中,劈劈啪啪的雨點悶敲聲響起在頭頂上方,卻再未有一絲雨落到他身上。
顧舒其抬眸,看到一柄明黃色的雨傘。
細長透亮的傘骨。
泛著青筋的寬大手掌握著傘柄。
周圍雨絲紛飛,陳漾帶著點漫不經心微笑的臉,被黃雨傘映得明亮。
「顧舒其,」他流里流氣的一挑眉,對顧舒其說:「下雨了,我來給你送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