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青嵐里的舊訪談記錄時翻到那本相冊的。
書房最下面一層塞了幾隻紙箱,她蹲在地上翻了半天,記錄沒找到,先從箱子後面抽出一本硬殼相冊。封皮右下角壓著燙金日期,邊角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灰。她拿袖口擦掉,順手翻開第一頁。
照片保存得很好。酒店宴會廳、簽到台、鋪滿鮮花的長桌,還有她已經記不清名字的賓客。再往後翻才輪到新人,攝影師拍了很多抓拍,她穿著婚紗站在商泊硯身邊,神情挑不出問題,只是目光很少落在他身上。
商泊硯倒是一直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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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簽字,他站在旁邊看;她跟長輩講話,他偏著臉聽;兩個人站在台上合影,她面對鏡頭,他的視線仍落在她身上。連儀式結束以後那張大合照都是這樣。
聞棲白盤腿坐到地毯上,又往後翻了幾頁。
「不是找資料?」
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抬頭,商泊硯剛洗完澡,手裡還拿著水杯。
「找到了別的。」
他走過來,看見她腿上的相冊,也在旁邊坐下。
聞棲白把其中一張推給他:「你那天怎麼一直看我?」
商泊硯掃了一眼:「結婚當天,我不看你看誰?」
「我都沒怎麼看你。」
「我知道。」
他說得太自然,聞棲白反而抬起頭:「你記得?」
「有印象。」
「那天我跟你說了多少句話?」
商泊硯沉默幾秒:「你確定要算這個?」
「你果然記得。」
「儀式以前十幾句。」
聞棲白愣了愣:「這麼少?」
「你那天很忙。」
「我忙什麼?」
「回郵件,接電話,還問過我兩次幾點能結束。」
她重新低頭看照片。那場婚禮的很多細節已經模糊,唯獨自己當時有多想趕緊完成這件事,她還記得一點。
商泊硯伸手準備合上相冊,被她按住。
「我們再辦一次吧。」
他的手停在那裡。
聞棲白看著照片:「婚禮重新辦一次。」
「怎麼突然想辦?」
「第一次有點虧。」
商泊硯看向她。
「婚紗穿了,戒指戴了,酒席也擺了,我連站在旁邊的人都沒認真看幾眼。」她把相冊合起來,「這次我自己選地方,自己定流程,想請誰也自己定。」
「好。」
聞棲白原本還準備跟他商量,聽見這一個字,話反而斷了:「你都不問什麼時候?」
「你可以慢慢選。」
「那你想要什麼?」
商泊硯想了一會兒:「別請幾百個人。」
她笑了:「正合我意。」
婚禮最終定在一處臨湖的舊宅院。
院子不大,穿過入口的香樟樹就是儀式區,六十多位賓客坐滿也不顯空。策劃拿著流程表問聞棲白入場安排,她站在石板路起點看了看,拒絕了父親陪同,也沒安排所謂的交接。
「我自己走過去。」
策劃問:「商先生走到中間接您嗎?」
「讓他在那裡等。」
站在樹下的商泊硯聽見了,等策划去調整流程才走過來:「一步都不能接?」
「不能。」
「為什麼?」
聞棲白踩了踩腳下的石板:「我自己走得到。」
商泊硯看了她片刻,點頭:「行,我等你。」
婚紗也選得簡單。沒有沉重的大拖尾,裙擺只到方便走路的長度,頭紗很薄。試衣間帘子拉開時,商泊硯正低頭看手機,聞棲白叫了他一聲,他抬起頭後便把手機放到旁邊。
「怎麼樣?」
「好看。」
「具體一點。」
商泊硯認真看了幾秒:「像你自己會選的。」
聞棲白轉身看鏡子:「上一次婚紗也是你陪我試的?」
「嗯。」
「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試到第二套的時候接了個工作電話,後來一直在處理事情。」
她從鏡子裡看他:「你當時是不是挺慘的?」
「還好。」
「你就會說還好。」
商泊硯笑了一下:「這次記得我在就行。」
婚禮當天沒有接親,也沒有長得讓人記不住的主持詞。聞棲白換好婚紗,從休息室出來時,父親已經坐在第一排。她過去抱了他一下,父親替她理了理頭紗,只說:「去吧。」
石板路不長。
聞棲白走進去以後,一眼就看見了盡頭的商泊硯。
他站在香樟樹下,跟第一次婚禮照片裡的樣子沒有太大區別。音樂響起來,聞棲白提了一點裙擺往前走,風從湖面吹過來,頭紗擦過肩膀,她抬手按住,再看過去時,商泊硯還在原來的位置。
一直等她走完。
聞棲白來到他面前,主動伸出手。
商泊硯握住。
主持人笑著問:「商先生等得著急嗎?」
「還好。」
聞棲白聽見這兩個字就笑了。
輪到說誓詞,她準備好的那張紙最後也沒拿出來,只看著他:「前幾天我翻第一次婚禮的照片,發現自己很少看你。今天從那邊走過來的時候,我一直知道你站在哪裡。」
商泊硯沉默了一會兒,接過話筒。
「第一次我也一直知道你在哪裡。」
下面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聞棲白鼻尖有些發酸,低頭把原來的婚戒摘下來。兩個人沒買新的戒指,只讓對方重新戴了一遍。商泊硯握住她的手,戒指推到指根時,她抬眼看他。
攝影師正好按下快門。
婚禮結束以後,聞棲白把這張照片放進了舊相冊最後一頁。
她整理柜子時又發現一個黑色文件盒。
盒子裡有一本她畢業那年的建築學院作品展手冊。
這本手冊她見過,商泊硯也已經告訴過她,他第一次認真注意到《歸巢計劃》就是那場畢業展。聞棲白原本只準備把它放回去,翻開以後卻發現自己作品那一頁夾著一張已經泛黃的便簽。
上面只有幾行字。
入口照明、回家路徑、門前停留空間。
最下面抄著她當年的設計說明——回家的人應該知道裡面有人。
「商泊硯。」
客廳里的人應了一聲。
「你過來。」
商泊硯走進書房,看見她手裡的便簽,站在門口沒動。
聞棲白問:「你當年看展還做筆記?」
「當時商氏也有舊改項目。」
「所以只是工作?」
商泊硯看了她一眼:「開始是。」
聞棲白已經低頭繼續翻盒子。
一本青年設計獎活動冊,一張城市更新論壇的舊嘉賓證,還有一張酒店停車票。幾個日期都在他們結婚以前。
她拿起活動冊:「我拿青年設計獎那次,你也去了?」
「去了。」
「為什麼?」
「想看。」
「我領獎的時候你在?」
「後排。」
「結束為什麼不來找我?」
「那時候跟你不熟。」
聞棲白抬頭:「你都專門跑去看我領獎了,還叫不熟?」
「所以更不能突然過去。」
她想了一下,以自己當年的性格,這話居然很有道理。
停車票上的酒店她也有印象。那場城市更新論壇結束時下了很大的雨,她在門口等了很久的車。
「你那天也在?」
「嗯。」
「我記得我等車等了二十多分鐘。」
「二十三分鐘。」
聞棲白慢慢轉頭:「你為什麼知道?」
商泊硯沉默。
「你就在附近?」
「車裡。」
「看我等了二十三分鐘?」
「你老師也在旁邊。」
「所以你就沒下來?」
「你那時候只知道我姓商,我突然過去說送你,合適嗎?」
聞棲白忍著笑:「那你最後幹什麼了?」
「看你上車,去機場。」
她又看了一眼停車票上的時間:「你晚上還有航班?」
「嗯。」
「本來幾點的?」
商泊硯不答了。
聞棲白拿出手機:「那我問林敘川。」
「小棲。」
消息已經發出去。
林敘川回復得很謹慎。
【如果您問雲庭酒店那次,商總原定下午飛香港,後來改到了晚上。】
聞棲白把屏幕轉過去:「解釋一下?」
商泊硯看了一眼:「想見你。」
她原本還準備繼續問,被這三個字堵得安靜了幾秒。
「話都沒說?」
「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那你跑過去幹什麼?」
「看一眼。」
聞棲白把手機放下,重新看那張已經褪色的停車票。
「你以前怎麼這麼能忍?」
商泊硯靠在書桌邊:「追過去你就會答應?」
「應該不會。」
「那就對了。」
聞棲白抬眼看他。
「我喜歡你是我的事。」他說,「你當時怎麼選,是你的事。」
她沒接這句話,只把便簽重新夾進手冊,連同那些東西一起收好。
商泊硯問:「審完了?」
「暫時。」
「還有以後?」
「說不準。」
聞棲白把文件盒放進自己伸手就能拿到的那一層,「以後發現證據再審。」
商泊硯笑了一下,伸手把她從地毯上拉起來。
南橋進入施工以後,聞棲白已經沒空繼續考古。
預算被壓了十二個百分點,甲方又提出把西側三棵老樹下面的活動空間改成停車位。聞棲白帶著團隊連續做了使用統計,把社區停車缺口、外圍商業停車場夜間空置率和樹下空間的人群使用情況全部放進一張表里。
協調會上,成本負責人看完數據仍舊皺眉:「聞工,我們認可你的判斷,但共享停車需要另外協調產權方。二十二個車位放在這裡,至少是現成的。」
「二十二個車位解決不了夜間四十多個缺口。」聞棲白把圖紙轉過去,「這片樹蔭每天從下午開始有人使用,老人和放學後的孩子都集中在這裡。停車問題可以繼續談,先把公共空間拆掉,以後很難再找回來。」
「預算怎麼壓?」
「兒童區設備減量,基礎活動場地保留;施工段從三個合併成兩個,減少重複臨建和進場成本。燈具重新選型,主要活動區域的照度不動。」
對方問:「還差多少?」
「零點四個點。」
「還能不能壓?」
聞棲白合上筆:「可以繼續算,但別從無障礙坡道和雨棚里拿。」
會議結束,陸呈抱著電腦跟她出來:「剛才你讓一步,今天就能定。」
聞棲白按電梯:「讓哪兒?」
「雨棚。」
「你昨天訪談的三個老人,兩個拄拐。下雨的時候他們站哪兒?」
陸呈想了想:「當我沒說。」
電梯門打開,聞棲白手機也亮了。
商泊硯只有一句:【樓下。】
她上車後接過他遞來的水。
「樹保住了?」商泊硯問。
「你怎麼知道?」
「你說了好幾天。」
「暫時保住,預算還差零點四。」
「晚上繼續?」
「明天算。」
商泊硯側頭看她:「今天這麼自覺?」
「因為餓了。」
「想吃什麼?」
「小餛飩。」
施工真正開始以後,圖紙上的問題很快變成現場問題。
西側拆除時,施工單位在無障礙坡道下挖出一條資料里沒標註的舊排水溝。現場負責人覺得廢棄多年,可以直接回填,聞棲白蹲在探口邊看了半天,要求再開一個探點。
第二處蓋板打開,下面已經被水衝出明顯空腔。
現場負責人拿著手電照進去,半晌沒再提直接回填。
「坡道先別做。」聞棲白站起來,「結構和施工技術負責人一起出處理意見,確認完再繼續。」
她回到瀾山已經快十點。
商泊硯在書房,桌角放著拆開的胃藥。
聞棲白把現場照片給他看完,目光落到藥盒上:「胃又不舒服?」
「下午咖啡喝多了。」
「空腹?」
商泊硯看她:「你幾點吃的晚飯?」
聞棲白也看他。
兩個人對視幾秒,她先開口:「我是在現場。」
「我在開會。」
「那也不能空腹喝黑咖啡。」
「你也不能十點才吃飯。」
聞棲白把藥盒放回去:「行。以後我七點以前吃。」
「我下午少喝咖啡。」
「成交。」
她剛準備去吃飯,現場電話又打進來。
新送到的一批預製排水構件,實際生產地點和送審資料不一致。
聞棲白在書房查資料查到十一點,確認問題以後要求現場封存、重新報審。商泊硯中途送過一次飯,她忙著核對文件,只讓他先放旁邊。
第二天到現場,供應商的態度格外配合,主動帶來全部生產資料,還提出關鍵批次重新送第三方檢測。
聞棲白聽完,問:「昨晚誰聯繫過你們?」
負責人遲疑了一下:「商氏那邊調過我們集團的合作資料。」
她沒繼續追問。
晚上吃飯時,聞棲白直接問商泊硯:「你讓林敘川查供應商了?」
「嗯。」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只想確認這家公司有沒有其他風險,沒有聯繫你的甲方,也沒碰項目採購。」
「可供應商知道商氏在查他們。」
商泊硯放下筷子。
聞棲白看著他:「你有渠道,可以告訴我。你覺得值得查,也可以問我要不要查。你先讓林敘川動了,他們第二天面對我的態度就變了。」
「我以為只要不替你處理項目,就不算干預。」
「現在呢?」
商泊硯沉默片刻:「以後先問你。」
聞棲白拿起筷子:「已經查到的資料發給我。」
他抬眼:「要?」
「為什麼不要?我只是要自己決定什麼時候用。」
商泊硯點頭:「好。」
她吃了兩口飯,他又開口:「那現在談你的問題。」
「我什麼問題?」
「昨天十一點吃飯。」
聞棲白噎了一下。
「我把飯送進書房,你可以繼續工作。」商泊硯說,「但得吃。」
「你別站旁邊催。」
「可以。」
「也別十分鐘問一次。」
「我什麼時候十分鐘問一次?」
「差不多。」
商泊硯笑了:「行。」
南橋驗收那天,西側三棵樹都留了下來。
新做的長椅剛開放,一個老太太坐上去試了試,又扶著扶手站起來:「這個好,起身不費勁。」
聞棲白蹲下來問:「靠背頂腰嗎?」
老太太重新靠回去:「不頂。」
有人在圍擋外叫她。
聞棲白回頭,看見商泊硯站在入口,手機里還有他十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方便進去嗎?】
她走過去:「你現在來我項目還申請?」
「說好的。」
聞棲白讓開入口:「批准。」
商泊硯跟著她進去。剛才試長椅的老太太看見兩個人,問:「小聞,這是你愛人?」
聞棲白點頭:「我先生。」
老太太打量商泊硯幾眼:「你老婆工作認真,下雨都來,鞋濕透了還蹲這裡量尺寸。」
商泊硯側頭。
聞棲白立刻往前走:「看完了,去下一處。」
他跟上:「哪次下雨?」
「工作需要。」
「我只是了解項目。」
「你少來。」
南橋資料歸檔後,聞棲白收到了南川里的工程復盤邀請。
郵件在電腦上停了很久,她最後截了圖發給商泊硯。
【我想去。】
他回覆:【我陪你。】
兩個人重新走進南川里時,項目已經正式投入使用。入口有人推著嬰兒車,玻璃門不斷開合,地下連廊兩側的商鋪也已經營業。
復盤會上,那幾個熟悉的時間再次出現在屏幕上。
十月十七日,四點零八分,滲水異常。
四點十二分,水位上升。
四點二十七分,西側地下通道封閉。
主講工程師繼續解釋前期勘察、暗渠處理和結構調整。聞棲白看著屏幕,手放在座椅扶手上。
旁邊的商泊硯離她很近。
她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參觀路線最後經過西側地下連廊。
商泊硯問:「要下去嗎?」
「要。」
過去出事的位置現在開了一家咖啡店。
聞棲白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喝一杯?」
兩個人找了靠玻璃的位置坐下。旁邊有孩子在哭,咖啡機不斷響,拖著行李箱的人從門口經過。
聞棲白喝了一口拿鐵:「這裡挺吵。」
「嗯。」
「挺好的。」
商泊硯看著她,沒說什麼。
離開時外面正下雨,兩個人共撐一把傘往停車場走。
聞棲白忽然問:「你還記得上一世最後給我打電話說什麼嗎?」
「記得。」
「你讓我別進去。」
「嗯。」
「我還是進去了。」
商泊硯握傘柄的手頓了一下。
聞棲白挽住他的手臂,朝前面的出口抬了抬下巴:「今天出來了。」
他低頭看她。
「我們兩個都出來了。」
商泊硯應了一聲:「嗯。」
她沒再回頭。
商泊硯生日那天,林敘川把他下午三點以後的安排全部挪開。
聞棲白自己開車來接人,把他帶回了建築學院。
舊展廳里擺著一個新的《歸巢計劃》。
模型比學生時代小很多,原來的住宅之外,多了事務所、青嵐里、南橋、南川里、商氏辦公樓和機場。所有路線可以朝住宅亮,也可以從住宅向外延伸。
商泊硯站在模型前看了很久:「什麼時候做的?」
「南橋結束以後。」
「最近說回來查資料,就是做這個?」
「也查了資料。」
聞棲白把兩個很小的人形模型分別放在事務所和商氏辦公樓前。
「以前那版只畫回家的路。後來覺得少了點東西。」
「什麼?」
她按下開關。
燈光從住宅入口向外亮起,一條通向事務所,一條通向商氏,另外幾條延伸到那些已經完成或者仍在使用的項目。
「人總得出去。」
商泊硯看向她。
聞棲白又按了一次。
所有路線重新亮向住宅。
「也得回來。」
她從包里拿出一隻小盒子。
裡面是一枚很普通的房子形狀鑰匙扣,背面刻著「記得回家」。
商泊硯拿起來:「這就是生日禮物?」
「嫌便宜?」
「模型呢?」
「共同財產。」
「所以我只有這個?」
「不要還我。」
聞棲白伸手去拿,他已經把鑰匙扣收進口袋。
「送出去還想拿回去?」
「那你還嫌棄。」
「我什麼時候說嫌棄?」
兩個人從展廳出來,聞棲白鎖門,他站在旁邊等。
她收好鑰匙,忽然問:「今天想吃什麼?」
「小餛飩。」
「你怎麼跟我一樣?」
「方便。」
「生日就吃這個?」
「回家吃。」
幾年以後,那枚鑰匙扣的邊角已經磨亮。
聞棲白從項目現場回來,推開事務所辦公室,小宋正抱著圖紙等她。
「聞老師,我準備結婚了。」
聞棲白把安全帽放到桌上:「恭喜。」
「但我最近天天加班,我對象已經跟我吵兩次了。他昨天問我到底工作重要還是他重要。」
「你怎麼答?」
「我說工作和他不能這麼比。」
「然後?」
「吵得更厲害。」
聞棲白拉開椅子坐下:「別跟他討論這種沒答案的問題。告訴他你這個月哪幾天一定加班,哪幾天能空出來,再問清楚他介意的是你工作忙,還是你每次臨時改行程都不告訴他。」
小宋問:「您以前也這樣?」
「比你嚴重。」
「商先生不生氣?」
「生氣。」
小宋顯然有些意外:「你們也吵?」
「為什麼不吵?」
聞棲白翻開她的圖紙,圈出入口處一個尺寸:「這個坡道重新算。還有,今天別留下改,明早給我。」
「您以前不會讓我明天改。」
「以前是以前。」
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
陸呈探頭進來:「聞老師,商總到了。」
聞棲白看了一眼時間,合上電腦。
商泊硯在樓下等她。
她走過去時,他自然接走她手裡的電腦包。
「今天這麼早?」
「我正常下班,你還不習慣?」
「上周有三天九點以後。」
「上周項目節點。」
「今晚呢?」
「吃飯。」
商泊硯把車鑰匙拿出來,那隻小房子還掛在上面。
聞棲白看了一眼:「你居然還沒換。」
「為什麼換?」
「都舊了。」
「還能用。」
「重新給你買一個?」
「不用。」
兩個人上車。
聞棲白系好安全帶:「晚上吃什麼?」
「小餛飩。」
「又吃?」
「早上你自己說的。」
「我說過?」
「你在看圖的時候說的。」
聞棲白靠回座椅:「我怎麼完全沒印象。」
「習慣了。」
「你現在記性怎麼還這麼好?」
「看事情。」
「那第二次婚禮紀念日是哪天?」
商泊硯報出日期。
「第一次?」
他又報了一個。
聞棲白笑:「一年過兩個結婚紀念日,你不嫌麻煩?」
「當初誰要結第二次?」
「我。」
「那就過。」
車開進瀾山。
玄關櫃旁邊還放著那座縮小版《歸巢計劃》。這些年增加過幾條路線,也換過兩次燈,兩個小人經常被他們隨手挪動,有時在機場,有時在項目現場。
今天都在住宅門口。
聞棲白換鞋時看見了:「你放的?」
「早上。」
「你怎麼知道我今晚準時回來?」
「你說了。」
「萬一臨時加班?」
「再挪出去。」
她笑了,伸手把模型燈打開。
商泊硯已經往廚房走:「洗手。」
「今天你做?」
「嗯。」
「胃藥吃了嗎?」
「下午沒喝咖啡。」
「那也要按時吃飯。」
商泊硯回頭:「聞工現在幾點吃晚飯?」
「七點以前。」
「今天六點五十七。」
「我做到了。」
「值得表揚。」
「怎麼表揚?」
「多給你兩個餛飩。」
聞棲白跟進廚房:「這也叫表揚?」
「那你想要什麼?」
「先欠著。」
飯吃到一半,她開始跟他說新項目。
甲方想改入口,無障礙坡道得跟著調整;團隊裡新來的設計師算錯了尺寸,幸好現場還沒施工;第二版圖紙她準備保留原來的公共通道。
商泊硯偶爾問一句。
聞棲白講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怎麼了?」
「想起以前我也這麼跟你講過項目。」
「嗯。」
「那時候你聽得懂嗎?」
「聽不懂。」
「聽不懂還聽?」
商泊硯看著她:「你想說。」
聞棲白低頭喝了一口湯。
「現在呢?」
「能聽懂一點。」
「那還行。」
吃完飯,兩個人一起收拾廚房。
商泊硯把最後一隻碗放進洗碗機,聞棲白已經拎著電腦包往樓上走。
「還工作?」
「回一封郵件。」
「說好的七點以後不改圖。」
「只回郵件。」
「多久?」
聞棲白站在樓梯上回頭:「十分鐘。」
「我計時。」
「你怎麼越來越煩了?」
「你自己定的規矩。」
「行,十分鐘。」
她走上兩級,又想起什麼,朝他伸手。
商泊硯走過去握住。
樓梯感應燈隨著兩個人往上,一盞一盞亮起來。
聞棲白看著前面的光:「明天我有現場,回來可能晚。」
「幾點?」
「不確定。」
「吃飯呢?」
「我會吃。」
「記得發消息。」
「知道。」
她走到樓上,又回頭看了一眼樓下。
玄關旁邊的小房子鑰匙掛在柜子上,模型里的兩個人還站在住宅入口。
聞棲白收回視線。
「商泊硯。」
「嗯?」
「明天你先回來就先吃,別等我。」
「好。」
「燈給我留著。」
商泊硯握著她的手,跟她繼續往裡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