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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隨便哪一個都能讓你明天下不來台

  他穿了件橄欖色大衣,沒系扣。

  圍巾松垮地搭在胸前。看見景梧舟回頭,他笑了笑,朝他走來。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景梧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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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世上沒有打聽不到的事。」周逐新說。

  他站在比景梧舟低一級的台階下,卻仍顯得高高在上。

  他抬頭看景梧舟,眼睛很亮,嘴角那抹笑像釀了很久。

  他說:「《浮屠》我看了。景梧舟,你是天生的演員。」

  景梧舟說:「謝謝周總。還有那些禮物,不要再送了。」

  周逐新說:「你不喜歡?」

  景梧舟說:「太貴重了。我受不起。」

  周逐新笑了一聲。他逼近一步,說:「你受得起的,遠比你想像得多。」

  景梧舟退了一級。周逐新伸手,替他把落在肩上的一小片枯葉拿掉。

  動作很輕。景梧舟沒躲。

  葉子已經被風乾了,一碰就碎。

  周逐新把碎屑抖落,說:「我不會勉強你。但你總得給自己留條路。」

  景梧舟說:「我現在只走自己的路。」

  他轉身按了指紋。門開了。他走進去,反手關門。

  周逐新站在門外,輕輕呵出一口白霧。

  他看著門合上,低聲說:「你會來找我的。」

  然後轉身,上了車。賓利的尾燈在夜色里亮起來。

  二樓,景梧舟站在沒開燈的客廳里。他把外套脫了,扔在沙發上。手機響了。是韓昊發來的消息:「大明星,我下周來北京。你有空沒?」

  景梧舟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來幹嘛?」

  韓昊秒回:「有事。順便看看你。」

  景梧舟說:「什麼時候到。」

  韓昊說:「周二晚上。」

  景梧舟說:「好,到了給我電話。」

  他放下手機,從冰箱裡拿出瓶水,灌了兩口。

  第二天,景梧舟拍完雜誌後,接到薛京宸的電話,讓他來靈境胡同357號。

  景梧舟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

  司機把車停在一扇朱門前。

  門前掛兩盞素紗燈籠。沒有人迎賓,只有一道窄窄的石階。

  景梧舟下車。薛京宸站在台階上等他。

  他穿深色襯衫,外罩黑色羊絨大衣。看景梧舟走近,他把手機收起來,說:「今晚人多。你跟緊我。」

  景梧舟沒再說話。他跟上薛京宸。二道門從裡面打開。

  一個穿深灰褂子的服務員迎出來,沒說話,只彎了彎腰。

  門內別有洞天。青磚院子,四水歸堂。廊下掛滿紅燈籠。有絲竹聲從更深處傳來。空氣里混著雪松和酒氣。

  景梧舟進包廂時,把手機放在了服務員捧著的托盤上。

  包間很大,中間一張圓桌,坐了十二三個人。景梧舟掃了一眼,認出了幾個常在財經新聞里出現的人。其中兩個是政策行的高層。一個姓魏,一個姓秦。還有幾個影視公司的老闆、兩個投資基金的合伙人。

  薛京宸一進門,好幾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薛司來了。」有人先開口。接著,更多人都看過來。

  一個五十來歲、頭髮梳得齊整的男人從側賓位旁邊繞出來,笑得極有分寸。

  他是今晚的攢局人,姓方,做影視投資的,手上握著幾部大戲的份額。

  他親自把薛京宸引到主位。

  景梧舟被安排在薛京宸左手邊。隔著一個位置坐著周逐新。

  周逐新今晚穿得隨意,一件深藍羊絨開衫,袖子捲起半截。

  他看見景梧舟,只微微點了個頭,沒起身。

  他身邊坐著兩個年輕女明星,一個是當紅小花,另一個是新生代小花。

  當紅小花一直在笑,聲音壓得低。

  周逐新半個身子靠在椅背上,姿態比薛京宸鬆弛得多。

  但滿桌人對周逐新的態度比對薛京宸更熱絡。

  方總給薛京宸敬完酒,立刻端著杯子走到周逐新旁邊,彎著腰,小聲說:「周總,那邊新戲的份額,下面人已經報上去了。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讓人送合同到您那兒。」

  周逐新沒接話,只把手機往桌上一擱,說:「回頭再說。」

  方總臉上的笑一點沒少,連聲說好,退了回去。

  景梧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杯子。杯里是果汁。是薛京宸讓服務員換的。

  席間有人勸酒,薛京宸只一句:「他不能喝。」

  那人便不再勸。

  景梧舟看得出來,這些人對薛京宸的恭敬里,不全是沖他。

  有一半是沖他坐的那個位置。

  他掃一眼圓桌上的菜。遼參、鮑魚、燕窩、東星斑。

  菜很貴,擺得也精緻。可這些菜今晚沒人認真吃。

  方總說話最多,一半是場面話,一半是真消息。

  他說到某個頂流明星,說人紅了就耍大牌;說到某部戲,說上頭對題材有意見;又說到「景老師」,話鋒一轉,笑得溫和:「薛司長今天帶景老師來,是給我們影視圈添彩。景老師我看了,戲好,人也好。以後咱們有好的項目,可得多想著景老師。」

  景梧舟微微欠身:「方總過獎。」

  他臉上帶著笑,笑容似玻璃杯底一點將散未散的燈光。

  桌上其他人都跟著笑。

  有個人說:「景老師真人比電視上還好看。」

  另一個說:「景老師能喝點吧?」

  景梧舟沒說話。

  薛京宸端茶喝了一口,淡淡道:「他不用喝。」

  這幾個字不響,但整張桌子都靜了一秒。

  周逐新在那一秒里抬了抬眼,目光先看薛京宸,再滑到景梧舟臉上。

  他笑了一下。很輕,像在看什麼有趣的事。

  景梧舟發現,滿桌人,只要誰和薛京宸說了句什麼,薛京宸還沒開口,就有人替他補全後半句。

  他一旦看向哪道菜,轉盤就有人轉到他面前。

  他笑一下,半桌人都跟著笑。他皺眉,半桌人都安靜下去。

  而周逐新在力場的另一邊,一樣被人捧著,一樣高高在上。

  這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道隱形的分界。所有人都在朝兩邊笑,沒有一個人敢站中間。

  酒過三巡,一個穿灰西裝的矮個男人進來,手裡端著半杯茅台。

  他說他早到,但走錯了院子。

  方總忙把他請進來。那人先和薛京宸握手,身體微傾,叫「薛司」。

  又向周逐新點頭,說「周總也在」。

  他官不大,但「匯金」二字像有重量,往桌上一放,幾個投資人都坐直了。

  他說最近市場流動性緊,說某某券商吃了監管函。

  薛京宸「嗯」了幾聲,沒多言。

  周逐新也只是聽著。

  幾個大老闆滿臉陪笑。

  那一刻,景梧舟才真正看明白這房間裡的權力地圖。

  薛京宸在央,周逐新在商。

  這兩個人像兩根柱子,把整個場子撐了起來。

  所有人都在他們之間來回遞話,誰也不敢偏,誰也不敢慢。

  而景梧舟坐在薛京宸旁邊,靠著那根柱子,卻覺得自己更像桌上一盤被擺得好看的菜。

  人人都能看見,可沒人問他願不願意坐在這裡。

  忽然,有人提到北戴河。說夏天部里還會過去開會。

  周逐新懶懶接了一句:「北戴河,也就那樣。」

  方總笑著說:「周總去的地方多,看不上。」

  周逐新說:「不是看不上,是覺得不自由。我這個人,怕被圈住。」

  他說這話時,眼睛往薛京宸和景梧舟這邊慢慢掃了一下。

  薛京宸沒理會。

  他把酒杯轉了半圈,忽然說:「怕被圈住,還回北京。」

  周逐新說:「我回來,不是因為我喜歡北京。是因為北京有我想要的東西。」

  他說完,又笑。那笑很大,把旁邊幾人都帶笑了。景梧舟沒笑。他看見薛京宸的嘴角也動了一下,不是笑意,是一種很淡的冷。

  他忽然發現,這兩個男人看著和和氣氣,說的每句話都像在過招。

  他坐在薛京宸旁邊,卻覺得,自己離薛京宸很遠。

  他過去只在床上、別墅、片場認識這個人。

  現在,這些飯局、人脈、暗話,全是他世界之外的東西。

  薛京宸坐在這裡,就像坐在他自己國度的王座上。而景梧舟不過是被暫時允許出現在王座旁邊的一隻雀,羽毛好看,聲音好聽,卻飛不出去。

  中途,景梧舟起身去洗手間。

  他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空氣里有很淡的檀香味。服務員端著醒酒器從他身邊走過,步子極輕。

  他往回走時,在拐角碰見了周逐新。

  周逐新站在消防通道旁,正擦手。

  他看見景梧舟,也不意外,說:「裡面悶不悶?」

  景梧舟說:「還好。」

  周逐新說:「你不習慣這種局。」

  景梧舟說:「慢慢學。」

  周逐新笑著搖頭:「這種東西,學不會的。你學一輩子,也變不成他們。」

  景梧舟問:「那你呢。」

  周逐新說:「我就是他們。」

  他說完,往前走了一步。景梧舟沒退。

  周逐新說:「我要是你,就不會跟著薛京宸來這種地方。他可以把你抬得很高,也可以讓你跌得很重。」

  景梧舟說:「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周逐新笑了一下,沒再說話,側身讓他過去。

  景梧舟回到包間。薛京宸正跟匯金那人低聲說著什麼。

  他見景梧舟坐回來,偏了偏頭,低聲問:「怎麼了。」

  景梧舟說:「沒怎麼。」

  飯局散時已經十點。

  方總在門口送。司機把車一輛輛叫過來。

  邁巴赫停在最前面。薛京宸和景梧舟先走。

  周逐新站在台階上,和兩個女演員說著話,沒看這邊。

  景梧舟上車後,從後視鏡里望了一眼。

  周逐新的臉被門廊燈照著,笑得很亮。

  景梧舟轉過頭,說:「你帶我來,就是讓這些人認識我。」

  薛京宸「嗯」了一聲。

  景梧舟說:「可我覺得自己像一道菜。」

  薛京宸偏頭看他。

  景梧舟繼續說:「你們在桌上談的那些,什麼項目、份額、金融、監管,我沒有一樣夠得著。方總誇我,是因為你坐我旁邊。他們敬我,也不是敬我。你看不出來嗎?」

  薛京宸沉默了幾秒,說:「人脈就是這麼回事。你以為誰生來就會在那種桌子上說話?能上桌,就已經是入場了。至於你覺得自己是什麼,那是你自己怎麼看。」

  景梧舟沒說話。車裡的暖氣烘得他發悶。

  他降下半扇窗。夜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頭髮一跳一跳。

  他望著窗外,北京的高樓一片片掠過。

  他忽然說:「你第一次帶我去北戴河,也是這麼說的。可你從來不問我,我想不想要。」

  薛京宸沒接。他的呼吸在安靜的車廂里變得清晰可聞。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景梧舟,我知道你現在紅了。可這個圈子,紅從來不是護身符。你今晚見到的那些人,隨便哪一個都能讓你明天下不來台。」

  景梧舟把窗關上一半。

  他說:「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來。」

  他說完,把頭靠向車窗。玻璃很涼。他的睫毛輕輕動了動,沒再說話。

  車到遠洋LA VIE。

  景梧舟下車,薛京宸沒有跟進去。他站在門口,對景梧舟說:「早點睡。」

  景梧舟沒回頭,揮了下手。他上了樓,沒有開燈。月光從高窗漏進來,像給滿屋家具蒙上一層薄灰。

  他脫下西裝,鬆了領口,走到窗邊。

  薛京宸的車已經走了。他站了很久。

  樓下有人遛狗,狗很歡。夜很靜。

  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極重的、說不清的疲憊。

  他轉過身,把自己摔進沙發。

  手機震了。

  是韓昊:「我提前到北京了。明天晚上一起吃飯。」

  景梧舟回了個「好」。

  他慢慢閉上眼。夜把他裹得很緊。緊得他幾乎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