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梧舟沒在意。他全身都冷,手上的溫度被周逐新那一下襯得更明顯。
「我看了你的戲。北戴河那場,很好。」周逐新說。
「謝謝周總。」景梧舟回答。
周逐新又看他一眼,眼神裡帶著某種很輕的興味。
他沒再對景梧舟說什麼,只對導演道:「我今天就是來隨便看看。你們該怎麼拍怎麼拍。別因為我耽誤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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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忙說:「不會不會。那周總您坐著,我讓他們先拍下一場。」
他轉身對副導演比手勢。全場又動起來。
景梧舟被安排去換下一場戲的服裝。他走前,周逐新坐回椅上,翹起腿。
旁邊有人遞煙,他接過去,沒點,只夾在指間,眼睛沒離開景梧舟的背影。
肖瀚宇是十分鐘後到的。
他剛從房車過來,已經化好妝,穿一身黑金色戲服,身邊跟了三個助理。
他聽說投資人來了,特意過來打招呼。他臉上帶著那種標準的、多年練出來的笑,眼神也溫。
一進棚,他便朝周逐新走去,主動伸出手:「周總好。我是肖瀚宇。」
周逐新坐著沒動。他抬頭看了肖瀚宇一眼,臉上笑容還在,但比剛才淡了很多。
他沒有立刻握手。肖瀚宇的手懸在半空,僵了大約一秒。
周逐新才慢慢起身,跟他碰了碰:「你好。」就這兩個字。
然後他重新坐下,繼續和導演說話。
肖瀚宇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像被凍住了。
他身後的助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出聲。
最後肖瀚宇自己把話圓了回來:「周總您忙,我先去準備下場戲。」
周逐新沒回應,只「嗯」了一聲。
肖瀚宇轉身離開。他走得很直,臉上什麼情緒都沒有。
只有經過景梧舟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景梧舟正低頭系腰帶,沒看他。
戲重新開拍。這是一場兄弟對峙。
景梧舟和肖瀚宇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三步。
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兩人的影子釘在地上。
導演喊開始。景梧舟先開口,台詞說得又緩又冷。
肖瀚宇接得很快,語氣鋒利。
兩個人的對手戲其實不差,但隱隱有股別的東西在中間拉扯。
導演喊「過」之後,兩人立刻各歸各位,連眼神都沒有多給。
景梧舟下場,阿東趕緊給他披衣服。
景梧舟低聲問:「周總什麼時候走?」
阿東說:「聽說晚上還要跟導演他們吃飯。剛他助理來說,讓你也去。」
景梧舟沒說話。他看著遠處那輛黑色奔馳GLS,車窗半開,周逐新坐在車裡。
他正跟車外一個漂亮男孩說話,那個男孩是片場裡的一個小配角。
周逐新笑得散漫,那男孩臉都紅了。
景梧舟把視線移開。
他想起薛京宸。薛京宸從不會這樣笑。他只會拿眼睛壓人,拿沉默逼人。
兩種人。兩個世界。
景梧舟忽然覺得沒來由地累。他低頭,看雪。
晚上收工後,景梧舟還是去了飯局。
不是他想去。是導演發了話。
劇組裡,投資人的飯局沒有人敢不去。
飯局設在片場外幾公里的一家溫泉會所里。
包間很大,暖氣燒得滾熱。
導演、製片、肖瀚宇、景梧舟,還有兩個主要女演員都到了。
周逐新坐在主位,旁邊留了個空位。那空位誰都沒坐。
大家陸續落座。肖瀚宇先坐到了周逐新左手邊。
景梧舟則被安排在對面的位置,和周逐新隔著一桌子熱菜。
酒過三巡,導演起身敬酒,感謝周總對項目的支持。
周逐新笑著喝了。製片主任又敬,周逐新也喝了。
他喝得不多。
肖瀚宇斟滿一杯,站起來,語氣比白天更熱絡:「周總,我敬您。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合作。」
周逐新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只喝一小口。
肖瀚宇仰頭幹了整杯。
周逐新沒看他,反而把目光落在了景梧舟的杯子上。
「景老師,怎麼不喝?」周逐新問。
景梧舟的酒杯是滿的。他不能喝酒。
阿東給他備的是白水,但有人給他倒成了酒。
他剛要解釋,周逐新已經抬手叫來服務生:「他不方便,換果汁。」
服務生立刻把酒撤了,換上一杯石榴汁。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過來。
肖瀚宇攥著酒杯的手緊了一下。導演打哈哈:「還是周總細心。」
周逐新只是笑,沒接話。
景梧舟低頭喝了一口石榴汁。
他聽見旁邊有人小聲說:「周總對他不太一樣啊。」
他沒抬頭。他知道有些話,聽見了也要當沒聽見。
後半場,景梧舟沒怎麼說話。
他一直用筷子撥著碟子裡的菜。
烤鴨上了,他夾了一片,卷了黃瓜和蔥絲,嚼得很慢。
周逐新隔著桌子看了他好幾次。
那種看並不帶攻擊性,也談不上溫情,就像在觀察一樣新鮮的東西。
景梧舟感覺到了。
他始終沒有對視。他怕自己一看過去,對方就會順著那一眼,把它變成一個誰都看得見的動作。
他不需要更多麻煩了。
飯局快結束時,阿東進來,在他耳邊說:「景哥,外面好像有記者。」
景梧舟點點頭。他已經習慣了。起身去洗手間。
走廊很靜,他走著,忽然被人在後面叫住。
他回頭。肖瀚宇從陰影里出來。他喝了酒,臉上有點紅。
他走到景梧舟面前,靠得極近,帶著酒氣低低說了一句:「周逐新這人,吃人不吐骨頭。」
景梧舟沒說話。
肖瀚宇笑了笑,又退後一步,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轉身走了。景梧舟站在原地,聽見洗手間裡水龍頭的滴答聲。
他回包間時,周逐新正往門外走。兩人在門口遇上。
周逐新停下,略一偏頭,說:「我送你。」
景梧舟看了眼外頭。
老周的車沒來。阿東跟在他後面。
他還沒回答,導演已經追出來,一邊給周逐新遞打火機一邊說:「周總您先請,小景他們有車。」
周逐新沒接打火機,只看著景梧舟。
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景梧舟說:「不用了,周總。我坐劇組的車。」
周逐新笑了一下。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一個界面,在景梧舟面前晃了晃:「那我加你微信。你不方便,我就讓助理聯繫你。」
景梧舟沒動。阿東在旁邊輕輕碰他。
景梧舟報了一串號碼。
周逐新聽完,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然後把手機揣回兜里。
他往門口走了幾步,又回頭:「早點休息。」
景梧舟點點頭。車開走時,尾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景梧舟站在原地。他抬頭,看見酒店門前那串路燈,亮得發黃,一圈一圈,像夢裡才有的光。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白霧散開,很快就沒了。
回酒店的車上,景梧舟手機響了一下,他拿出來一看,微信驗證消息寫的是:「周逐新」。
頭像是一張側臉剪影,背景是雪山。
景梧舟點了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