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第二天,越下越大。
懷柔的山已經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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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場外頭的土路結了冰,劇組臨時叫來除雪車,把主路清出一條窄道。
景梧舟坐在化妝間裡,手裡捧著阿東塞過來的薑茶。
他一口沒喝。手機已經修不好了,阿東把自己的舊手機遞給他,讓他插上卡先用著。
他沒拒絕。手機剛開機,未接來電和簡訊像雪片一樣灌進來。
他先看到養母的未接來電。二十三個。
景梧舟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沒有按下去。
阿東在旁邊小聲說:「景哥,阿姨打了好多次。昨天還打到公司去了。」
景梧舟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卡住。
他起身走到化妝間外面,雪地里風大得他幾乎站不穩。他撥了回去。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
「雲停?」養母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雲停,是不是你?你說話!」
景梧舟張了張嘴。他聽見自己說:「媽。」
「你怎麼樣?你有沒有事?」
養母的語速又急又快,像在電話那頭一直守著的,「網上那些東西……那些不是真的,對不對?你跟媽說,那些都是假的,對不對?」
景梧舟沒說話。風灌進他的領口,把他整個人吹得發僵。
「你爸說要去找那些人。」養母突然哭了,聲音斷得厲害,「他非要去找那些人。我們說好了,不看了。可我忍不住……他們怎麼能那麼說你……雲停,媽求你了,你回來吧,別在北京待了……」
景梧舟仰起臉。雪花落在他臉上,很涼。他眼前模糊一片。
「媽,我沒事。」他說,聲音很輕,「戲快拍完了。拍完我就回來看你們。」
「你不要騙我。媽知道你從小就報喜不報憂。你一個人在那邊,媽不放心……」
「我真的沒事。」景梧舟又說了一次。他的嗓子已經啞得聽不出情緒。雪片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
有水滴從眼角落下去,被風吹進鬢角,很快冷了。
電話那頭養母又說了很多。他聽見養父在旁邊說:「你少說兩句,他在忙。」
養母不肯掛。景梧舟就站在雪地里聽,腳趾凍得完全沒知覺了。
他一聲聲應著。過了很久,他才說:「媽,手機沒電了。」
養母說:「你晚上記得吃飯。別再瘦了。」
景梧舟說:「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他在原地站了很久。雪還在下,天地間一片灰白。
他轉身回化妝間時,阿東正在門口等他。阿東身上穿著件大棉衣,臉凍得通紅。
他看見景梧舟,想說什麼,又沒說。景梧舟從他身邊過去,說:「我去拍戲。」
他走到片場,導演看他一眼,問:「能拍?」
景梧舟點頭。導演抬了抬下巴,讓他站過去。他走到雪地里。腳下的雪已經沒過腳踝。燈光打在雪面上,白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站定。
這場戲拍的是洛弈的母親病逝。
他收到信,從邊關騎馬回來,只見到一座墳。
這是重頭戲,也是景梧舟在全劇最重的一場感情戲。
導演要求他面對鏡頭,不能流淚,要演到觀眾哭。
景梧舟站在墳前。那座墳是道具組用泡沫和木板搭的,上面撒著人造雪。
他穿一身粗布孝衣,頭髮半散。站了大概半分鐘,他慢慢蹲下去。動作很慢。
他伸手,在墓碑上碰了碰,又縮回來。
他的頭低下去。他就那麼蹲著,沒有聲音。
片場沒人說話。只有風把雪從松枝上吹下來。他慢慢抬起頭,眼睛又干又紅。
他看著墓碑,嘴唇動了動,像在叫什麼。沒人聽清。
導演沒有喊卡。他站起來,轉身走開。腳踩在雪地里,留下兩行很深的腳印。
他一直走到鏡頭的邊緣,蹲下,把臉埋進手裡。全場靜了很久。
導演喊了一聲:「過。」沒有人說話。連攝影都忘了關機。
景梧舟從地上站起來,臉上沒有淚,只有風雪吹出來的紅。
他走到場邊,阿東扶住他。肖瀚宇坐在遠處,沒動。他的視線在景梧舟身上停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開,低頭看手機。
收工後,景梧舟一個人在化妝間坐了很久。
阿東來敲門,說宋澄涔派了車來接他。他「嗯」了一聲,沒動。
阿東進來,看見他坐在鏡子前,眼睛閉著。
阿東小聲說:「景哥,宋姐說今晚去她那兒住,別回酒店了。這邊記者蹲得緊。」
景梧舟起身,把外套裹緊。阿東給他戴了頂毛線帽。他走出去。
後門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阿東先上去。景梧舟站在雪地里,回頭看了一夜片場。
燈光漸次暗下去,只剩幾盞孤零零的路燈。
他轉身上車。車門關上,車窗結著水霧。他整個人縮在最後一排。
車子碾過冰路,顛得他腰和背都開始疼。他沒出聲。阿東幾次想跟他說話,都忍住了。
車裡很暖。他閉著眼,卻完全睡不著。耳邊全是風聲,和養母在電話里那句「回來吧」。
夜裡十點,車進了宋澄涔家。
宋澄涔在門口等。
她穿了件灰羽絨家居服,頭髮挽著,沒化妝。她看見景梧舟從車上下來,瘦得走路都打晃,眼圈一紅,又迅速壓了下去。
她沒多話,把人領進去。客廳的燈開得很暖。
景梧舟在玄關換了鞋,宋澄涔說:「飯還熱著,先吃點。」
景梧舟走到餐桌邊坐下。
宋澄涔把湯盛好,把菜一樣樣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吃過飯,景梧舟回到房間,把被子拉過來,和衣躺下。
房間不冷。可他一直在發抖。
他想起戲裡那座假墳,想起養母電話里的哭聲,想起網上那些說他是「夜店坐檯」「慣三」「性病」的字。
他把臉埋進枕頭,他強迫自己別哭。他還有戲。
可越強迫,越難受。他終於把被子蒙過頭,在黑暗裡無聲地張著嘴,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
過了很久,他沉沉睡去。半夜,他夢見自己在老家的火車站。天很冷。他穿著單衣,鞋是破的。
養母追在身後喊他。他跑啊跑,怎麼都跑不出那個站台。
醒來時,天還沒亮。枕邊一片潮。
他起身,喝了幾口涼水。窗外仍在飄雪。
他打開手機,看見一條消息。是沈斯言發來的。
只有一行字:「我回北京的時候見一面吧。我有話跟你說。」
景梧舟看著那行字,沒有回。他把手機放下,重新躺下。窗外天光微亮。雪已經小了。
他睜著眼,等天亮。他還要去片場。他得自己從雪地里走過去。一步一步。
像他這些年走過來的每一條路。
第二天,他在片場收到一束花。沒有落款。
白色洋桔梗和一小束勿忘我。
阿東拿過來時,有些猶豫。景梧舟看了一眼,說:「放那兒。」
阿東把花放在化妝鏡旁。景梧舟沒碰。他換好衣服,出去拍戲。
那束花在鏡前放了一整天,直到收工。
臨上車時,他忽然折回去,把花拿起來,帶走了。
阿東沒問。車在雪後的山路上慢慢開著。景梧舟抱著花,望著窗外。
懷柔的山遠成一片灰影。他突然說:「阿東,等殺青了,我回趟老家。」
阿東「嗯」了一聲,重重點頭。
景梧舟把花放在膝上,沒再說話。
【謝謝小魚游向大海送的靈感膠囊,謝謝大家送的禮物,我愛你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