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二十分,門鈴響了。
宋澄涔親自去開門。
來人五十歲上下,穿藏藍色西裝,戴一副銀絲邊眼鏡,頭髮灰白,梳理得一絲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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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跟著兩個年輕攝像,扛著設備,動作很快,進門後徑直去客廳布燈。
製片人姓方,某央媒旗下深度報導組的負責人,採訪過的人物從部級官員到一線演員,在圈內以「溫和但精準」著稱。
景梧舟從樓上下來。
他穿了件淺灰高領毛衣,黑色長褲,腳上是宋澄涔讓阿東新買的軟底皮鞋。
臉很白,嘴唇抿得緊。他朝方皓點了下頭。
兩人在沙發兩端坐下。燈光打亮。攝像試了機位。
方皓把錄音筆放在茶几上,說:「不用緊張,就像聊天一樣。」
景梧舟點頭。他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脊背挺直。
宋澄涔退到餐廳那邊,隔著半道玻璃門看著。
採訪前十分鐘,一切正常。
方皓問角色,問劇組,問他對表演的理解。
景梧舟答得慢,但清楚。聲音不大,在暖光里顯得很乾淨。
第十一分鐘,方皓說:「最近一段時間,關於你私人生活的傳言很多。你有沒有想過,要在這裡,把這些事情說清楚?」
景梧舟抬起眼。他看見方皓身後那台攝影機上紅色的錄製燈,正一明一滅。
他開口,喉嚨里有點干:「我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說。」
方製片說:「從你入行開始說吧。你從什麼樣的地方來,走到今天,經歷了什麼。」
景梧舟垂下眼睛。
他動了動唇,像在組織語言,又像在走神。他說:「我老家在安徽。我很小就出來了。」
停了一下,又說,「以前做過很多事。賣過東西,端過盤子,做過直播。」
他的語速開始變慢,慢得幾乎是一字一字往外吐。
方皓只是坐著,不催。
「後來,有人把我帶進這個圈子。」景梧舟說。他抬起頭,眼神有點空。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他的下唇微微在抖,手不自覺地抓住了膝蓋上的褲料。
他繼續說:「我改了名字。」
聲音忽然斷了。他張了張嘴,發不出聲。他的眼眶開始泛紅。
方皓把錄音筆往前推了一點,說:「景梧舟,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用勉強自己。」
景梧舟點頭。他張了張嘴,像要說話。
可那聲音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
他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
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帶上了些微顫意:「以前我不懂。現在我知道了。」
他停住。眼淚沒有掉下來,但他的下眼瞼已經全濕了,睫毛黏成一簇一簇。
「知道什麼?」方皓輕聲問。
景梧舟轉過頭,看著鏡頭。他說:「知道人是會變的。」
他的嗓子一下啞了,後面的話像裹了砂:「可有些東西,變了就回不來了。」
方皓見他情緒失控,連忙轉移了問題,又問他:「你從南方到北京,這一路最難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景梧舟重新開口:「最難的時候……」
他沒說完。嘴唇在抖。他抬手想去拿面前那杯水,手指碰到杯壁,杯子晃了一下,水濺出來一點,落在玻璃桌面上。
他低頭看那滴水。鏡頭還在錄。
他的呼吸開始變快,胸口起伏得厲害。
方皓安靜地等著。
他又問了一句:「是不方便說嗎?」
景梧舟抬起頭。他兩隻眼睛全是紅的,眼角蓄滿了水,亮得發燙。他說:「不是。」
然後他試圖繼續,剛說半句,眼淚就滾了下來。
連著片往下掉。
他沒去擦,就坐在那裡,任由眼淚從下巴滴到白色高領衫上,氳出幾個灰色的小圓點。
方皓本來想拍些催淚的畫面,沒想到景梧舟如此動容,他朝攝像做了個手勢。紅點滅了。
景梧舟把臉埋進手裡,整個人蜷下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有從指縫裡溢出來的、很細很碎的吸氣聲。
宋澄涔從門口走過來,把一塊深色絨毯披在他肩上,又把他往沙發深處按了按。
她說:「先這樣。改天再補。」
方皓點頭,起身,收拾東西。臨走前,他看了景梧舟一眼,說:「不是你的問題。」
宋澄涔讓阿東扶他上樓。
阿東想扶他的胳膊,景梧舟自己站起來,說:「我沒事。」
他往樓上走,腳步虛,踩在樓梯上像踩在雲上。
宋澄涔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沒說話。
景梧舟回到房間,沒有開燈。
他坐在床尾,把手機拿了出來。
他不想看,可手指已經點開了熱搜。
話題榜上,「景梧舟 小三」「景梧舟 夜總會」「景梧舟 性病」三個詞條掛著。他點進去第一個。
一個自稱「圈內知情人士」的帳號發了一篇長文。文中沒有指名道姓,但每個指向都清清楚楚。「XJC,京圈的,家裡背景不可說,在政商兩界都叫得上號。已婚,原配家世顯赫,知書達理。
婚禮在國外辦的,幾萬朵白玫瑰,半個京圈都去了。景某某家裡條件差,攀上一個MCN機構的姐姐,包裝成小網紅出道,明知XJC有家庭,還主動倒貼。圈子裡誰不知道他以前在南邊夜總會坐過台?
他有今天,全靠一張臉和一身床上功夫。而XJC為了捧他,把他塞進劇組,改行當演員。
此人入行後不改本性,燒性難移,在組裡和多個工作人員保持不正當關係。之前住院不是累倒,是私生活太亂,去治性病。」
評論區沸騰了。
有人回:「早就看他不乾淨,資源來得莫名其妙。」
有人說:「小三不得好死。」
也有人喊:「沒人扒XJC到底是誰嗎?有家室還出來玩,也不是好東西。但最賤的還是景梧舟。這種知三當三的,放古代要浸豬籠。」
下面跟了幾百條「同問」。
過了半小時,有人發了一張打了碼的婚禮照片,說:「XJC之前在南非辦的婚禮,超級豪華,場地費都花了上千萬。」
照片拍得極糊,只看見一片白色花牆。
評論開始瘋狂轉發。
景梧舟往下劃。
他的眼睛像被人按在屏幕上,一條一條地看。
他看見一條:「XJC的老婆已經懷孕了,這個節骨眼上景插一腳,原配氣得差點流產。」
下面回:「男的當三最噁心。這人心怎麼長的?」
他手指一顫。心跳像被什麼從高處砸了一下,眼前發花。
他退出去,又點進「景梧舟 夜總會」。
九張圖。全是拼的。有幾張是他十幾歲在KTV做服務員時被偷拍的側臉。
光線昏暗,他穿著工作服,在走廊里端果盤。
評論區說:「夜店坐檯實錘了吧。」
評論里有人把「景梧舟」的名字和一個卡通病毒圖拼在一起,寫著性轉版「生化母體」。
有人評論:「心疼和他搭戲的演員,不知道會不會被傳染。」
樓中樓里有人說:「聽說他和男主角有對手戲,還近距離拍過。好心疼肖瀚宇。」
再往下,有人問:「他私生活這麼亂,不會真有愛滋吧?」
「生理性不適。男同就是噁心。」
「坐等封殺。這號人不配在屏幕上露臉。」
「他那個紋身,就是給大佬表忠心的。狗見了都搖頭。」
「實錘了,景梧舟就是個慣三,專撿有家室的傍,見的要死。」
「他現在就是破罐子破摔,靠黑紅續命。」
點讚很高。
景梧舟顫抖著手,想關掉頁面,卻不小心點開一個視頻。
視頻里,一個男人用機械音念稿:「景梧舟,被大佬玩爛的貨色,現在還想洗白。XJC他老婆懷孕了,景梧舟當孕三。原配被氣到住進協和保胎。圈內人已經集體拉黑他……」
手機從手裡滑下去,砸在地毯上。屏幕朝上,還在亮,還在放。
他整個人從床上滑到地上。他覺得很疼。疼得他想把自己從身體裡拽出來,扔得遠遠的。
冷氣從地板縫隙鑽上來,他抱住自己的肩膀,蜷縮成一團。
眼淚開始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他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發出聲。可呼吸越來越急,胸腔像被什麼東西勒住,他整個人都在抖。
眼淚流進耳朵,流進領口。
他張嘴想吸氣,喉嚨卻像被糊住。
他不知哭了多久。阿東在門外敲門,沒人應。
宋澄涔用備用鑰匙開門進來。她打開壁燈。
燈光下,景梧舟蜷在地板上,眼睛又紅又腫。
他看見宋澄涔,把臉埋進膝蓋里。
宋澄涔蹲下來,把他從地上拉起,不輕不重地扶到床上。
景梧舟坐不穩,整個人斜靠在她肩上。他的手指抓著她的衣角。宋澄涔由他抓著,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低聲說:「別看那些。」
景梧舟沒應。他只是抖,一直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