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只有十五秒,畫質不清晰,角度也歪。
攝像頭應該裝在紋身店前台上方。
畫面里,景梧舟側身站著,口罩和帽子遮得很嚴。
鏡頭正拍到他撩起衣服,露出小腹。
視頻做了放大處理,能模糊看到黑色字母。
畫外音是老闆的聲音:「你還打了ru釘啊?玩得挺花。」
隨後是景梧舟快速離開的背影。
視頻標題:「新生代男演員J某半夜去紋身店洗紋身?身上紋了三個字母,疑似資本大佬姓名縮寫。」
發布視頻的是個新註冊帳號,粉絲不到一百。
但轉發量在三個小時內破了一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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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區一片沸騰。
熱評第一:「XJC?讓我想想有哪些大哥叫這個。細思極恐。」
第二:「他不是營銷清純人設嗎?原來身上早給人做標記了。」
第三:「ru釘都有了,還裝什麼清冷。」
第四:「這種資源咖,就別談努力了吧。」
第五:「建議嚴查背後資本。」
點讚最高的回覆:「一隻賣上位的鴨。」
當晚,幾個娛樂營銷號跟進。
肖瀚宇的粉絲像被組織過一樣湧入評論區,帶圖刷屏。
有人把景梧舟的舊照片和視頻截圖放在一起做「起底」。
有人說他大學沒讀過,高中輟學。
有人說他改名就是為了洗白過去。
有人翻出他剛入行時的直播截圖,說他是從賣貨網紅轉行。
更有人直接造謠,說他未成年時就混跡各種酒局。
圖全是拼的,文字全是編的,但轉發像滾雪球一樣停不下來。
景梧舟在酒店裡看完熱搜,手機屏幕的光映得他半張臉發青。
阿東急得在房裡轉來轉去,不停打電話。
景梧舟沒說話。他靠在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手機又彈出一條推送:「景梧舟 紋身」「景梧舟ru釘」「景梧舟 被包養」三個詞條同時上榜。
他劃掉一條,又冒出一條。手機震得發燙。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窗台上。
阿東說:「景哥,公司已經在處理了。亮哥那邊也知道了。你先別看。」
景梧舟沒應。
他拿起煙盒,裡面只剩一根。
他點上,吸了一口。煙很辣。他很少抽菸,但這時候需要手指間有點什麼燒著。
阿東看著他,不敢再出聲。菸灰掉在窗台上。
景梧舟伸手把它抹掉,指尖沾了一層灰白。
肖瀚宇的公關團隊動作很快。
不是幫景梧舟撤熱搜,是往火上澆油。一個自稱「劇組工作人員」的小號髮長文,說景梧舟在組裡經常半夜外出,拍戲期間還與多人保持不正當關係。
又說他不敬業,高燒堅持拍戲是「故意賣慘」。
文章寫得半真半假,時間線半真半假,連阿東的名字都沒寫對,但網上沒人核實。
水軍把「景梧舟滾出娛樂圈」刷上熱門話題。
有人把XJC三個字母做成了各種惡搞圖,印在T恤上、P在墓碑上。
還有人把景梧舟的頭像合成在一隻跪著的狗身上。
他一張張地划過。有人在私信里給他發shi體圖片,發刀子表情。
還有人說「你這種人怎麼不早點死」。
他劃到一條只有兩秒的視頻,配樂輕快,畫面是有人用打火機燒他的照片。
他把手機放下,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拍臉。
鏡子裡的人臉色灰敗,唇色發白。
他抬頭看自己。鏡子裡那雙眼睛血絲密布,濕漉漉的,卻幹得發疼。
他用手撐著洗手台,想吐。
凌晨,導演在工作群里發了一行字:「明天景梧舟的戲調整,先拍肖瀚宇單人。」
沒有解釋,沒有安慰。景梧舟看著那條消息,把手機按滅。
阿東在套房外間低聲打電話:「撤熱搜要多少錢?我們出,多少錢都出……」
景梧舟聽不下去了。他拉開房門,阿東轉身,問:「景哥你幹嘛去?」
他說:「出去走走。」阿東說:「外面全是記者,你別……」
景梧舟已經出了門。他走安全通道。樓梯很黑,他的腳步聲很空,走到地下停車場,一股汽油味混著尿臊味撲過來。
他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地面很涼,他不在乎。
他把臉埋在膝蓋里。周圍很靜。靜的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重而急,像被人攥在手裡。
他張了張嘴。一個聲音都沒有。後來他站起來,往回走。
頭重腳輕,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房間門口,阿東已經急瘋了。
景梧舟從他身邊過去,說:「我沒事。」嗓子啞得幾乎聽不出是人聲。
阿東眼睛紅了,追著他進房。景梧舟說:「我想睡會兒。」
阿東說:「亮哥明早就到。」
景梧舟沒說話。他把被子拉起來,整個人縮進去。
燈沒關。他閉著眼。那些字、圖、評論在眼皮後頭跳。
他咬住自己的小臂,直到嘗到鐵鏽味。沒哭。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不會哭了。
第二天,天沒亮透,宋澄涔到了。
她帶來兩個律師和四個安保。前台辦了入住,安保把守住景梧舟房門兩側。
宋澄涔敲門進去時,景梧舟坐在窗邊,身上只穿一件薄衫。
她走過去,把窗戶拉上,又把人往床邊帶。
景梧舟抬頭,臉上沒一點血色。
宋澄涔說:「視頻的源頭已經鎖了。通州那家店,老闆剛被警方帶走。罪名是侵犯隱私和敲詐未遂。」
景梧舟沒反應。宋澄涔坐下來,說:「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輿論壓下去。律師函已經擬好,今天中午發。所有帶頭造謠的營銷號一個都不放過。」
景梧舟慢慢開口:「壓不住的。」
宋澄涔說:「壓不住也要壓。你的戲還沒殺青。你要是垮了,就真成全他們了。」
景梧舟眼睛動了動。宋澄涔盯著他:「景梧舟,你聽好。你身上那個紋身,是不是薛京宸乾的。」
景梧舟沒說話。宋澄涔也沒逼。
她只是把一份律師函草稿放在床頭。然後開門走了。
兩天後,網上罵聲愈烈。
景梧舟的代言和商務合作陸續暫停。
品牌方紛紛發函,要求解約並保留索賠權利。
孫姐在電話里跟阿東吼:「他到底得罪誰了?平台那邊風向全變了,評論區都開不了!」
阿東拿著手機的手在抖。他回頭看了眼景梧舟。景梧舟還是那個姿勢,半躺在床上,像一具被抽掉了線的木偶。
手機就扔在腿邊,關了靜音。屏幕一直亮,一直震。
阿東把手機拿過來。
景梧舟轉了下眼珠,說:「給我。」
阿東沒給:「景哥,別看了。」
景梧舟坐起來,伸出手。阿東往後退。景梧舟聲音很輕:「給我。」
阿東把手機遞過去。景梧舟解開鎖,點開一個視頻。
視頻里,他自己的臉被P在一個被鞭打的遊戲人物身上。
配文是一句:「XJC的狗,打一頓才老實。」
他看完了,沒有關。他覺得自己好像坐在一個正在下沉的船上,水面已經沒到胸口。而岸上站滿了拍視頻的人。
肖瀚宇始終沒有公開表態。
他只在深夜上線,發了一條僅粉絲可見的動態:「霧散了,有些野草總得燒一燒。」
沒有指名道姓。粉絲們在評論區狂歡。
景梧舟刷到這條動態時,正用冰袋敷手腕。
他手腕上那圈舊傷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紅了起來,像在提醒他那年冬天做過什麼。
他放下冰袋,把手機屏幕扣在膝蓋上。
夜裡兩點的酒店,一片死寂。
第二天下午,有人在酒店車庫圍堵。
景梧舟一下樓,幾個記者就湧上來,鏡頭差點撞上他的臉。
阿東擋在前面,被推得直往後退。安保把人隔開。
景梧舟低頭往前走。有人在他耳邊喊:「景梧舟,你到底是不是被包養?」
另一個人喊:「XJC是誰?」
還有一個人喊得更響:「你為什麼不回應?」
景梧舟被推了一下,後腦勺撞在車門框上,眼前白了一瞬。
他被人塞進車裡。車門關上,無數隻手拍打車窗。
閃光燈像炸開的炮仗,把他的臉照得沒有一絲血色。
車開始移動。他坐在后座,眼睛閉著,手按在小腹那三個字母上,越按越緊。
像要把它們按進肉里,或者從肉里按出去。他分不清了。
車開出去很久,他才發現路線不對。不是去片場,也不是回酒店。他問:「去哪。」
阿東坐在副駕駛,猶豫了一下,說:「宋姐說,今晚先去她郊區的房子躲一躲。」
景梧舟沒再說話。
窗外,北京灰濛濛的建築一棟接一棟地往後退。
車拐進一條林蔭道,又拐進一個小區。最後停在一棟三層小樓前。
宋澄涔已經等在門口。她穿著淺色大衣。看見景梧舟下車,她沒說話,只把人領進門。
屋裡很暖。景梧舟在沙發里坐下。
宋澄涔給他倒了杯熱水,放在他面前。
然後說:「今晚會有一篇專訪放出來。對方是央媒背景的製片人。你和他聊二十分鐘,只談戲,不談別的。這是我給你搭的梯子,能不能爬,看你自己。」
景梧舟抬頭看她。
宋澄涔把手機推過來,上面是一個聊天窗口。
對方說:「晚一點通電話。」景梧舟點頭。
他雙手捧住那杯水,水汽升起來,糊住他的睫毛。他透過那層霧,看向宋澄涔。
他想說「謝謝」,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宋澄涔已經坐到他斜對面,拿起一本舊雜誌,翻開。
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把夜切得整整齊齊。好像外面那些風暴,只是很遠處的、另一個世界的雨。
而他的手機還在震。他沒看。也沒關。他像把它當成自己還活著的一點證據,放在膝蓋旁。那杯子裡的水,已經慢慢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