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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身上打釘子

  當天下午,他的腰傷又犯了。

  一場吊威亞的戲,他落地時沒站穩,後腰撞在布景的石塊上。

  痛得他眼前發黑。導演沒喊停,他也硬扛著拍完了。

  收工時,阿東扶他回房間。他在洗手間裡掀開衣服,腰上青了巴掌大一塊,舊傷上又疊了新傷。

  他咬著毛巾,用冰袋敷。手一直抖。

  他想起肖瀚宇昨晚的背影,想起那扇沒關緊的門,想起那些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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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覺得這行當里每個人都是這樣,拿自己能拿的東西,去換一個站得更高的位置。

  他不想,可他也在被推著往前走。

  他想罵人,又不知道罵誰。最後他把冰袋扔進洗手池,水龍頭開到最大。水聲把什麼都蓋住了。

  晚上,老周來了。

  景梧舟接到電話時正趴在床上,腰痛得不能平躺。

  老周說:「薛司讓我接您過去。」

  他本想拒絕。可腰實在疼,話到嘴邊拐了彎:「我不去了,疼得動不了。」

  老周說:「薛司知道您腰傷,讓醫生過去看。」

  景梧舟愣了愣:「醫生在那邊?」

  老周說:「薛司請了以前給運動員做康復的醫生,在他那兒等著。」

  景梧舟沉默幾秒,說:「我換件衣服。」

  他起身,動作很慢。阿東幫他套上衛衣,又把厚外套裹上。

  他鑽進停在側門的黑色奧迪里。車內暖氣很足。

  他靠著椅背,全身慢慢鬆弛下去。窗外的山黑成一片。

  他幾乎要睡過去,直到車停穩,老周說:「景先生,到了。」

  薛京宸站在一樓客廳,沒穿外套,只一件黑色高領毛衣。

  見景梧舟彎著腰進來,他眉頭皺起來。

  醫生五十多歲,戴金邊眼鏡,工具攤開在茶几上。

  他讓景梧舟趴在沙發上,先看後腰,又按了幾處,問了幾句。

  景梧舟咬著牙,一應著。

  醫生給他做了放鬆手法,又用了台小型理療儀,貼片貼在腰上,嗡嗡震動。

  薛京宸一直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他的拇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地磨,目光卻始終沒離開景梧舟的後背。

  理療做了四十分鐘。

  醫生走後,景梧舟從沙發上爬起來,腰沒那麼木了。

  他朝薛京宸看了一眼,說:「謝謝。」

  薛京宸把一杯熱水推過來:「這是你進這行後,第幾次傷了?」

  景梧舟接過水:「不記得了。」

  薛京宸說:「你那條命,沒你想的那麼經熬。」

  景梧舟喝水,沒接話。屋裡暖氣很足,他後背出了薄汗。

  他正想提出要走,薛京宸忽然開口:「別回劇組了。」

  景梧舟放下杯子,抬頭看他。薛京宸說:「那地方,太冷。」

  「我簽了合同。」景梧舟說。

  「我可以幫你跟片方談。」

  「然後呢?你又要替我安排什麼?」景梧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實打實地落了地。

  薛京宸看著他,慢慢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走到景梧舟面前,低下頭。景梧舟仰起臉。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薛京宸說:「你的腰現在這樣,明天吊不了威亞。你信不信,你去了,只會更糟。」

  景梧舟說:「那我也得自己扛。」

  薛京宸笑了一下。那笑沒有溫度,像冬夜裡凍在窗上的一層薄冰。

  他說:「你扛不了,我可以幫你扛。但我要報酬。」

  景梧舟沒說話。薛京宸從口袋裡摸出個紅絲絨小盒子,打開。

  裡面是一對銀白色的小環,極細,極亮,躺在黑色絨布上。

  【被和諧啦,沒招咯】

  他蜷在床邊,額頭抵著膝蓋,渾身發抖。

  可眼裡沒有淚。他覺得自己像被抽空了,連哭的力氣都被那針和那環一起帶走了。

  他坐在那,很久,久到窗外起了風,雪粒子打得玻璃沙沙響。

  最後,他撐著床沿站起來,一件一件把衣服穿好。

  他扶著牆下樓。薛京宸坐在客廳里,正用平板看文件。

  景梧舟走到他面前。他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我要回劇組。」

  薛京宸抬頭,看不出什麼表情。他說:「明早回。今晚住這裡。」

  景梧舟沒動。他說:「我現在就回。」

  薛京宸把平板放下。他走到景梧舟面前,伸手碰了碰他耳後的碎發。

  景梧舟偏頭躲開,眼裡的紅絲像要從瞳仁里裂出來。

  薛京宸沒再碰他,只說:「車在門口。」

  景梧舟轉身就走。

  他走得不算快,腰傷和胸口的痛讓他的步子像踩在碎冰上。

  但他沒有停。他走到玄關,拉開門。

  寒風迎面撞來。他深吸一口氣,鑽進了停在外面的黑色奧迪。

  車裡暖氣很足。他整個人縮在后座,把臉埋進衣領里。

  車開動了。他閉上眼。眼前是那三個字母,和那兩點銀色的冷光。

  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一路無話。

  阿東在招待所後門等他。見他下來,嚇了一跳:「景哥,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景梧舟沒說話,徑直上了樓。阿東追在後頭,抱著他的外套。房間裡暖氣燒得燙人。

  景梧舟把門反鎖,脫了衣服。他站在淋浴下面,水澆在胸口上,疼得他倒抽冷氣。

  他不躲,站在水下,讓痛一陣一陣湧上來。他低頭看小腹。水流過那三個字母,像給它們打上了一層很薄的光。

  他伸出手,狠狠搓了搓。沒用,只會更疼。

  他慢慢蹲下去,在水裡抱住自己的膝蓋。

  蒸汽升起來,瀰漫整個衛生間。

  他像被裹在一團很燙的霧裡,看不清鏡中的人,也看不清自己。

  第二天,劇組正常開工。

  景梧舟穿了高領內衫,戲服外又疊了層馬甲。

  肖瀚宇見了他,掃了一眼:「病好了?」景梧舟點頭。

  肖瀚宇沒再說話,上了馬。

  景梧舟站在場邊,低頭系腰帶。手指有點抖,他連繫了兩次。

  他抬頭,對阿東說:「把那瓶水給我。」阿東趕緊遞過去。

  景梧舟擰開蓋,灌了好幾口。水太涼,凍得他胸口一抽一抽地疼。

  他把瓶口從唇邊移開,呼出一口白氣。

  導演在遠處喊:「準備。」他提了口氣,走向片場中央。

  有人竊竊私語:「他今天怎麼走路的姿勢不太對。」

  「腰傷吧。」他聽見了,沒回頭。風很硬。他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腳下是壓實的雪,冷氣穿過靴底,一陣一陣竄上小腿。

  他抬頭,看鏡頭。眼前有片刻虛晃。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站穩。

  一整天,他拍戲比誰都拼。打戲、威亞、雪中長跪,全都自己上。

  肖瀚宇的粉絲來探班,舉著燈牌在片場外面站成一排。

  景梧舟從旁邊走過,聽見有人小聲說:「這是男二嗎?長得不錯。」

  他沒有回頭。阿東追上來,把一板消炎藥塞進他兜里:「景哥,醫生讓你晚上一定吃。」

  他「嗯」了一聲,把藥盒往口袋深處壓了壓。天陰得厲害,晚上又飄起雪。

  他站在雪裡,看工作人員收燈。

  大燈一盞盞滅掉,雪片在殘光里飛,像無數細小的飛蛾。他仰起臉,任雪落進他眼睛裡。

  涼,但輕。他眨眨眼,把視線收回來。

  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薛京宸發來一張照片。

  是他打ru釘的近鏡,沒有配文。景梧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十幾秒。

  然後他關掉手機,揣回口袋。阿東在旁邊搓著手,說:「景哥,回去嗎?」

  景梧舟「嗯」了一聲。他往前走,雪地上留下他的腳印。

  風從背後吹來,把他的圍巾掀起來,像半截黑色的翅膀。

  他忽然站住,轉過身,對著空蕩蕩的片場。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回頭。也許因為剛才那幾盞燈太亮了。

  也許因為雪太大。也許因為別的。他站了兩秒,又轉回身。他沒再回頭。

  雪一陣緊似一陣,把他整個人裹進灰白色的夜裡。

  摺痕里,藏著他說不出口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