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挽星跌跌撞撞地趕到私立醫院。
手術室門外圍了黑壓壓一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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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醫生戴著口罩剛從手術室里出來,搖著頭,把手裡的東西扔進托盤。
有人在小聲哭。
有人拿著單子來回走。
甚至有人……已經擺上喪葬相關的東西。
她一瞬間血都冷了。
陳疆被眾人圍在門口,低聲交代著事情。
鹿挽星眼前陣陣發黑,指尖掐進掌心,可她根本擠不進去,踮起腳也只能看見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她只能給陳疆打電話,希望他能聽見。
一定要聽見!
像是有感應一般,陳疆抬眼,穿過重重人群一眼鎖定了她。
他快步撥開人群走到她面前。
「鹿小姐,你總算來了。」
見他凝重的神色,鹿挽星心口一緊,眼眶瞬間發熱,「他……他怎麼樣?」
陳疆神色複雜,話到嘴邊又咽下,沉默片刻側身讓出通道。
「鹿小姐,您還是……進去自己看看吧。」
這句話落下來,鹿挽星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的腦子「嗡」的一聲。
進去自己看看。
電視劇里,醫生這麼說的時候,病人已經沒了。
她僵在原地,四肢冰涼,連抬起腳步的力氣都被抽乾。
*
病房內。
傅京晝坐在窗邊,手裡捏著果刀,慢條斯理削著蘋果。
陽光落在他肩上,他的臉色雖然還帶著病後的白,卻不見狼狽,反而透著一股病中才有的冷欲和懶散。
聶柯一陣風似的推門進來,壓著嗓子喊:「晝哥晝哥!趕緊的,人快到了!」
傅京晝沒抬頭,刀刃平穩滑動,蘋果皮一圈一圈垂下來。
「什麼人快到了。」
「鹿挽星啊!」聶柯急得直跺腳,「陳疆給我發消息了,她已經上樓了!」
傅京晝手腕一頓,長長的蘋果皮應聲斷裂。
片刻,他把斷掉的那截皮丟進垃圾桶,繼續削下一圈,語氣淡淡的:
「我是病了,不是死了,外面弄得敲鑼打鼓的做什麼。」
「你懂什麼!」
聶柯簡直要被他急死,衝過來一把按住他拿刀的手,「這種時候就該裝柔弱!你懂不懂啊!趁她現在心疼你,趕緊躺床上去,臉側過去,裝作很虛弱的樣子——」
傅京晝微微挑眉:「這管用?」
聶柯一拍胸脯:「包的!女孩對喜歡的人,保護欲比對普通男人強一百倍!」
傅京晝手上動作一頓,嘴角慢慢挑起,但又很快拉平,語氣有點欠,「那她會不會進來撲在我懷裡哭?」
聶柯:「何止啊!看哥們操作!」
聶柯半拉半拽將他按倒在床上,抓起白被子直接往他腦門上一蓋。
恰在此時,門把手輕輕轉動。
鹿挽星站在門前。
臉色慘白,眼底蒙著一層水光,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目光直直落在床上隆起的人影上。
聶柯餘光瞥見她,一秒入戲,撲到床邊,抓著傅京晝的胳膊就開始嚎:
「你醒醒啊晝哥!你不能就這麼丟下兄弟啊!你這麼年輕,還沒娶上媳婦呢,嗚嗚嗚嗚嗚嗚……」
鹿挽星沒有衝上前哭喊。
看著聶柯趴在床邊哭得撕心裂肺,心口像被撕開一道口子,冷風灌進去,疼得她站不住。
她雙腿一軟,跪在了病房門口。
大顆大顆淚珠砸在冰冷地板,她全身劇烈顫抖,卻發不出半點哭聲。
嘴唇反覆張合,良久,才擠出微弱氣音:
「傅京晝,你這個大混蛋。」
「你說會一直陪著我,說不會丟下我。」
「你騙人。」
被子底下的傅京晝本來還等著女孩的懷抱,聽見這句話,渾身驟然僵住。
聶柯也懵了。
姑奶奶,你怎麼還罵上了?要哭倒是撲到懷裡哭啊!
可鹿挽星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她撐著地面站起來,轉身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病房安靜兩秒。
聽見腳步聲遠了,傅京晝裝也不裝了,「唰」地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腳都沒穿鞋,直接沖了出去。
聶柯一下攔住他:「晝哥,你醫學奇蹟啊?醫生說你燒都沒退,你這會兒追出去,風一吹,回頭又得躺——」
傅京晝冷聲:「滾。」
*
鹿挽星一直跑,一直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走廊盡頭,跑到樓梯間,跑到整層樓都空了。
這裡是傅氏私人醫院頂樓,整一層只住著傅京晝。
一樣的白牆,一樣的冷燈,一樣的病房從眼前晃過去,又晃回來。
她覺得自己跑進了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來時太著急,腳上趿著的拖鞋,跑著跑著丟了一隻,赤腳踩在冰涼光潔的地磚上。
力氣一點點耗盡,她靠著牆壁滑坐下去,緊緊抱住自己,不停發抖。
無數刺耳的聲音在腦海盤旋。
「鹿挽星,你就是災星。」
「克父母,克親人,克所有靠近你的人。」
「你就該去死。」
那些聲音層層疊疊湧上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鹿家拋棄她,母親成了植物人,如今連傅京晝,也因她落得這般下場。
為什麼等她後悔了,老天爺還是不肯給她一次機會。
明明他們可以好好的,明明她回來就是要跟他和好的。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她抱著膝蓋蜷縮,喉嚨里抽噎得連不成句子:
「當人太累,太累了……我下輩子、不來……不來人間了……」
她一直擔心自己哪天會撐不住,很早就立了遺囑。
母親蘇雨亭的療養費、護工、醫療,她一筆一筆算好了。
她把自己所有的錢都存在一張卡里,托人做了公證,只要她出事,她父親就必須按月支付,一分不能少。
她朋友很少,把湯圓託付給阮糖。
還給阮糖準備了一份禮物。
阮糖從高中到現在寫的全部小說稿件,她一頁一頁整理,存在U盤裡。
她一直盼著閨蜜能夠大火。
U盤和一封信放在一處,信上短短一句話:
「你的人生,別像我一樣爛尾。」
她替所有人鋪好了後路。
現在,輪到給自己寫下結局。
鹿挽星恍恍惚惚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走廊盡頭通往天台的門。
一步,又一步。
她站在天台邊緣,風很大,吹得她單薄的衣料獵獵作響。
她啞,她懦弱,在這爛透了的一生里,傅京晝於她,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
如今這塊浮木快要沉下去。若是同赴,算不算她唯一能說出口的情話?
她閉上眼,腳尖已經探出邊緣,就要踏下去——
「鹿挽星!」
風聲里,低沉的男聲穿透呼嘯的大風砸進她耳中。
她猛地頓住。
這聲音,是傅京晝。
幾步之外,男人穿著藍白條病號服,赤著雙腳,黑髮被風吹得凌亂,面容蒼白,卻依舊俊美卓絕。
「寶寶,站在這裡做什麼?誰惹你不高興了?別哭,哥哥替你教訓他。」
傅京晝快步上前,伸手把她抱進懷裡,捧著她哭花的小臉,指腹輕輕替她擦掉小淚珠。
看見她站在天台邊緣的瞬間,他一顆心跟著碎得徹底。
恨自己,又氣她不愛惜自己,想把她按在懷裡狠狠打一頓屁股,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被淚浸得模糊的水光里,鹿挽星看著他。
看著他的眉,他的眼,他挺直的鼻樑,他蒼白的唇。
她嘴唇哆嗦著,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根本發不出半點聲音。
「寶寶,我沒事。手術很成功,休養一陣子就好了。」
他緩緩半跪下身,將她輕輕按進懷裡,聲音低下來:
「對不起,我不該嚇你。你打哥哥吧,怎麼打都行,別不理我,好不好?」
天台的風還在呼嘯,卷著寒意掃過二人。
鹿挽星推開他,後退半步靠在欄杆上,看著半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眶紅著,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傅京晝,你究竟想要什麼?」
她身後就是三十層的高空,茶色長髮被風吹得向後揚起。
男人看著她,後背一陣發涼,可他沒敢再往前走。
他怕一伸手,就徹底失去她。
「我要你愛我,我要你對我撒嬌,我要你對我發脾氣,要你......」
脊背一寸寸彎下,卑微到塵埃里,帶著近乎哀求的嗓音響起:
「對我……好。」
天地一片靜默。
傅京晝想,哪怕她恨他,哪怕被她推開,被躲開,被再罵一百次混蛋,他都不會放開她。
絕不。
男人半跪在地,做好了承受女孩一切責備、怒火、甚至轉身離開的準備。
可下一秒,一團柔軟撲進他懷中。
鹿挽星收緊雙手,牢牢抱住了他。
傅京晝忽而怔住,眼底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傅京晝……」
鹿挽星抱著他,側臉貼在他溫熱胸膛,壓抑的抽泣輕輕震動肩膀,聲音很輕:
「傅京晝,我們和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