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陳疆半扶半架著傅京晝闖進醫院急診。
他西裝外套松垮地搭在肩頭,襯衣領口敞開,雙目赤紅、黑髮凌亂,整個人狼狽到極致。
30分鐘前,他駕車駛離長安街,又猛地掉頭折返。
遠遠就看見鹿栩然扶著鹿挽星,兩個人低聲說著話,一同走進門診大樓。
那扇門,在他眼前關上了。
他把車停在醫院樓下。
時間一秒一秒流淌,男人握著方向盤的手慢慢收緊,骨節繃得發白,青筋順著小臂一根根暴起。
洶湧躁意,在胸腔里瘋狂衝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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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查到,鹿挽星收到一條匿名簡訊。
那條簡訊,極有可能出自鹿栩然。
他閉眼靠在座椅上,片刻,撥通電話,聲音冷啞:「陳疆,把那支藥劑帶過來,現在。」
陳疆不敢耽擱,帶著那支和鹿栩然配比一模一樣的試劑匆匆趕來。
這時傅京晝已經灌下十幾瓶烈酒,胃裡灼燒般劇痛。
可這點疼,遠遠不夠。
10點28分37秒,鹿挽星依舊沒有下來。
她還在樓上,和那個男人獨處?
她信他了?
她要離開自己了?
無數畫面在腦子裡轟然炸開,嫉妒與恐慌死死絞纏,幾乎將他拖入失控深淵。
傅京晝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試劑給我。」
陳疆大駭:「傅總!這東西會要命的,您不能——」
傅京晝低低笑了一聲。
倘若用命能把鹿挽星留下,那這條命,他他媽不在乎!
他猛地伸手,從陳疆手裡奪過那支試劑,仰頭一飲而盡。
下一秒,一股灼痛從胃裡炸開,五臟六腑如同被烈火狠狠焚燒、撕扯、絞碎。
灼燒感瘋狂蔓延,劇痛讓他渾身劇烈痙攣,近乎窒息。
冷汗瞬間浸透衣衫,他彎下腰,手撐著車窗,聲音破碎沙啞:「送我上去。」
陳疆見狀大驚,衝上去扶人,連拖帶扛,將他送進急診。
此時此刻,診室里的氣氛冷得嚇人。
鹿挽星的手還搭在鹿栩然掌心,整個人都僵住了。
抬眼撞進闖進來的傅京晝,濃重酒氣撲面而來。
他本是冷白皮,喝酒不上臉,此刻脖頸一路蔓延至胸膛,泛著不正常的緋紅,狼狽得觸目驚心。
鹿挽星心頭一緊,飛快抽回手:「陳疆,他怎麼了?」
陳疆正要回話,傅京晝猛地嗆咳幾聲,撐著身子抬眸。
視線先落在鹿挽星身上,隨即掃向一旁的鹿栩然,薄唇扯出一抹帶著戾氣的淡笑。
「抱歉,胃病犯了。只能麻煩鹿醫生,沒打擾二位吧?」
鹿栩然神色沉下:「這裡不是消化內科,傅總,請移步二樓診室。」
話音未落,傅京晝推開陳疆的手,踉蹌幾步走到鹿挽星身前,身子一晃,直直朝她倒去。
鹿挽星下意識伸手接住他,扶他坐到椅子上。
「傅京晝,你怎么喝這麼多酒?」
他順勢往她肩上一靠,腦袋輕輕蹭著她的頸側,帶著一身酒氣,嗓音又低又啞:
「應酬,多喝了點。想你了。」
鹿挽星手僵在半空,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我有點發燒,剛好碰到栩然哥,才過來看看。」
說話間,她留意到他捂著胃部的手不停發抖。
額角被冷汗浸透,臉色白得嚇人,唯獨脖頸那一片浮著不正常的潮紅。
她心頭一慌,轉頭看向鹿栩然:「栩然哥,他狀態很差,能不能麻煩你幫他看一看?」
鹿栩然淡淡掃了傅京晝一眼,眉頭微蹙。
同為男人,他打的什麼主意,無非是想在鹿挽星面前,再一次博取她的心疼。
作為醫生,任何苦肉計都瞞不過他。
既然對方執意要演,那就看他能演到哪一步。等自己撕下這層偽裝,鹿挽星還會不會選擇相信他。
他微微頷首:「先扶他躺下。」
鹿挽星扶著傅京晝躺好。
鹿栩然上前,拿起聽診器聽診,伸手按壓他腹部。
傅京晝皮下青筋驟然繃緊。
鹿栩然心底生出巨大疑惑。
這般劇烈反應,絕非裝出來的,單憑几瓶烈酒也不可能造成如此傷勢。
他問:「只是飲酒?有沒有誤食別的東西?」
傅京晝閉著眼,冷汗順著下頜滴落,沒應聲。
陳疆連忙接話:「晚上酒局,傅總喝多了,往日再貪杯也不會這樣,我們也不清楚緣由……」
鹿栩然神色凝重,看向鹿挽星:「他誤食了刺激性藥劑,胃黏膜嚴重損傷,必須立刻洗胃,再晚就會有生命危險!」
鹿挽星整個人怔住。
方才在拍賣場上還意氣風發的男人,怎麼轉眼就變成這樣?
究竟發生了什麼?
來不及細想,她急忙看向鹿栩然,聲音帶著慌亂:「栩然哥,求你救救他。」
鹿栩然看見她焦灼無措的模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轉身安排搶救。
洗胃搶救,一直折騰到凌晨三點。
鹿挽星守在搶救室外寸步不離。
手術室門推開,她第一時間衝上前扶住人。
男人幾乎沒了意識,大半個身子的重量沉沉壓在她肩上,滾燙的額頭抵著她的頸側,沙啞低喃:「……帶我回去。」
「回、回哪?」
「我們的家。」
鹿挽星深吸一口氣,架起身形虛浮的他往外走。
路過鹿栩然身側,她腳步一頓:「栩然哥,今晚多謝你,我先送他回去。」
鹿栩然目光複雜地望著她的背影,正要開口喚住她。
方才還伏在鹿挽星肩頭的傅京晝,緩緩抬起頭。
漆黑眼眸直直鎖定他,薄唇無聲開合,吐出四個字:
「我的。別碰。」
鹿栩然心頭巨震,滿臉愕然。
方才洗胃,他從傅京晝胃裡檢出FX90試劑。
這藥劑是他親手配的,原本在美國時,要下進傅京晝酒里的東西。
後來被鹿挽星意外誤食。
那玩意兒對普通人沒什麼大礙,可對胃不好的人,幾乎等同凌遲,疼痛足以抵達人體承受極限。
傅京晝不僅過量服用,還混著十幾瓶烈酒一同喝下。再晚送半小時,命就保不住了。
可他怎麼會服下自己親手配的藥劑?
一個可怕猜想,在鹿栩然心底慢慢升起。
莫非……他找人復刻了藥劑,主動吞下,只為將鹿挽星留在身邊?
若是真的,這個人連自己都能下死手。
他不是瘋,是狠,狠到近乎變態。
鹿栩然攥緊了拳,指節咔咔作響,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鹿挽星扶著傅京晝,一步步走遠。
……
鹿挽星想叫陳疆搭把手,四下看去,卻不見人影。
沒辦法,她只能自己架著傅京晝走出醫院。
好不容易把人塞進勞斯萊斯后座,她剛坐進駕駛位,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模糊呢喃。
鹿挽星微微俯身,裙角猛地被一隻手攥緊。
男人閉著眼,意識昏沉,臉輕輕蹭著她的腿側,含混地囈語:「冷……抱抱……」
她整個人一頓。
手懸在半空,停了幾秒,還是落了下去,掌心輕覆上他滾燙髮涼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