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幹線到春日部的時候是上午十點。風間背著一個包。沒有行李箱。他也不知道這次回來要待多久。就是回來看看。
走出車站。春日部的街道。和上次一樣。和每次一樣。安靜。慢。蟬鳴從路邊的樹叢里傳出來。他走在路上。腳步不快不慢。沒有目的。
他先去了社區中心。那個五十多歲的女人還在值班。看見他，認出來了。
「你是上次來問的那個年輕人。」
「嗯。我想再了解一下。」
女人給他倒了一杯茶。兩個人坐在辦公室的舊沙發上。女人說了很多。老年人智慧型手機培訓。沒人教。兒童課後託管。沒人管。年輕人不來。覺得沒意思。她說了大概二十分鐘。風間聽了二十分鐘。沒有記筆記。就是聽。
「你想做什麼？」女人問。
「還不知道。先了解。」
「了解好啊。」女人說，「比那些來了就說『我要搞個大項目』的人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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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社區中心。去了幼稚園。站在門口。往裡看。小新在操場上。蹲在地上。面前圍著一圈小孩。他在教他們畫動感超人。用樹枝在沙坑裡畫。歪歪扭扭的。孩子們笑。他也笑。
風間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走了。
他去了正男的麵包店。店面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牌。「正男麵包」。他推門進去。鈴鐺響了。正男從後面探出頭。
「風間？你回來了？」
「嗯。路過。」
正男擦了擦手。從櫃檯後面走出來。
「要不要嘗嘗我新做的蜜瓜包？」
風間看著櫃檯里的麵包。圓圓的。淺棕色的。
「好。」
正男夾了一個。放在紙袋裡。遞給他。風間接過來。咬了一口。外皮有點脆。中間是軟的。不甜。有麥子的香味。
「怎麼樣？」
風間嚼了兩下。
「……好吃。」
正男笑了。露出牙齒。
「小新說你不喜歡太甜的。所以我減了糖。」
風間拿著麵包的手停了一下。
「他什麼時候說的？」
「好久之前了。你還在東京的時候。他回來說『小徹吃蜜瓜包總是嫌太甜，你做的時候少放點糖』。」
風間低頭看著手裡的蜜瓜包。又咬了一口。不甜。剛剛好。
「正男。」
「嗯？」
「你開店的時候怕嗎？」
正男想了想。
「怕。但更怕不開。」
風間沒說話。他把剩下的蜜瓜包吃完。紙袋攥在手裡。走出麵包店。站在春日部的街道上。陽光照著。矮房子。電線桿。遠處有人在遛狗。一個老人慢慢走過。
他站在路中間。沒有趕時間。沒有下一步計劃。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地方可以留下。不是因為他沒地方去。是因為他想在這裡。
他把紙袋扔進垃圾桶。往幼稚園的方向走。小新應該快下課了。
傍晚。兩人散步到幼稚園。鐵門沒鎖。他們走進去。操場空蕩蕩的。滑梯在夕陽下面，紅色的，褪了點色。鞦韆被風吹著，輕輕晃。
小新先爬上去。坐在滑梯頂端。轉過頭看風間。風間站在下面。看了兩秒。然後爬上去。坐在小新旁邊。和上次一樣。和很多次一樣。
夕陽照在春日部的街道上。橘紅色的光。矮房子。電線桿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有人在收衣服。竹竿敲了兩下。
小新先開口。
「小徹，你這次回來，不走了吧？」
風間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前面的街道。
「……還不知道。但我想做點什麼。」
「做什麼？」
「我想在春日部做社區服務。」風間說，「老年人、兒童、年輕人。這裡需要很多東西。」
小新轉頭看他。
「那你可以做。你那麼厲害。」
風間看著夕陽。橘色的光在眼睛裡晃。
「……你不覺得我沒出息嗎？東大畢業，回鄉下。」
小新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前面的街道。過了一會兒。
「小徹，你以前也問過這個問題。」
風間轉頭看他。
「我說不會。」
「……你記得？」
「記得。」小新說，「你說的每句話我都記得。」
風間看著小新。小新的表情是少有的認真。沒有傻笑。沒有歪頭。就是看著他。夕陽的光照在小新臉上。暖的。
風間張了張嘴。喉嚨有點緊。
「……小新，謝謝你。」
「不用謝。」
小新把目光移回夕陽上。
「你回來就好。」
風間也把目光移回去。兩個人坐在滑梯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沉。天邊從橘色變成紅色。從紅色變成紫色。路燈亮起來。照著春日部的街道。
風間忽然說：
「小新，我決定了。」
「嗯。」
「我要回春日部。」
小新沒有轉頭。他看著前面。
「我知道。」
風間看他。
「你坐在滑梯上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風間沒說話。他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面的街道。路燈亮著。行人走過。有人騎著自行車。鈴鐺響了兩聲。遠處有小孩在笑。
他坐在滑梯上。旁邊是小新。和五歲時一樣。和十年前一樣。和去年一樣。有些東西變了。有些東西沒變。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坐在這裡的時候。五歲。小新坐在旁邊。在吃餅乾。他問小新「你以後想做什麼」。小新說「不知道」。他說「我要當精英」。小新說「那是什麼」。他說「就是很厲害的人」。小新說「你現在也很厲害啊」。
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