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間沒有提前告訴小新。
新幹線到春日部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他背著包走出車站。沒有人在站台上等他。沒有翹成馬鈴薯的頭髮。沒有舉著蜜瓜包跳起來揮手的人。他站在站台出口,愣了兩秒。然後繼續走。
春日部的街道很安靜。和東京比,安靜得有點不真實。蟬鳴從路邊的樹叢里傳出來。一陣一陣的。他走在路上。腳步不自覺地慢下來。在東京,他走路很快。從地鐵到公司,七分鐘。從公司到食堂,三分鐘。從食堂到工位,兩分鐘。每一步都有目的。但在這裡,他沒有目的。
他經過郵局。經過糰子店。經過那家舊書店。經過雙葉幼稚園。他停下來。
圍牆還是那個顏色。門牌換過了。滑梯在。紅色的。褪了點色。旁邊的鞦韆在風裡輕輕晃。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滑梯。
他想起上次和小新坐在上面。吃著餅乾。看夕陽。
他站了一會兒。繼續走。
經過野原家的時候,美冴正在院子裡曬被子。她抬頭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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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徹!回來了?」
「美冴阿姨好。」
「你提前回來了?小新沒說。」
「我沒告訴他。」
美冴把被子搭在繩子上。拍了拍。
「小新在幼稚園幫忙。你去找他吧。」
「好。」
他轉身往幼稚園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美冴阿姨。」
「嗯?」
「他……最近怎麼樣?」
美冴想了想。
「挺好的。每天去幼稚園。回來就看書。有時候看書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她笑了一聲。
「以前從來不看書的人。現在倒好,書比漫畫還多。」
風間沒說話。
「小徹。」美冴叫他。
「嗯。」
「你回來就好。小新念叨你很久了。」
風間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幼稚園門口。鐵門開著。他走進去。操場上沒有人。教室的門開著。他走到教室後門。停下來。
小新站在黑板前面。手裡拿著粉筆。黑板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動感超人。披風畫得太大。眼睛一個大一個小。孩子們坐在下面。仰著頭看。
小新轉過身。對孩子們說:
「你們不需要變成大人喜歡的樣子。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就夠了。」
孩子們笑了。有一個小孩舉手問:「老師,那你喜歡什麼樣的自己?」
小新想了想。
「喜歡……能陪朋友吃拉麵、能給他們餅乾、能在他們哭的時候坐在旁邊的自己。」
風間站在後門。手扶著門框。他想起妮妮的劇本。那句黃色螢光筆畫了線的台詞。「精英最後辭掉了東京的工作,回春日部了。」
他掏出手機。打開那個文檔。「辭職信草稿」。七行字。他往下翻。光標在末尾。
「我想做風間徹。」
他看了很久。手指懸在鍵盤上。教室里傳來孩子們的笑聲。小新在說什麼。他聽不太清。但他聽得見小新的聲音。懶洋洋的。和五歲時一樣。
他按了一下。屏幕暗了。他把手機收回口袋。
沒有發送。
他轉身。走出幼稚園。走在路上。腳步還是慢的。他往車站的方向走。走進春日部車站。站台上很安靜。電子屏亮著。下一班去東京的新幹線,四十分鐘後。
他站在站台上。看著鐵軌延伸的方向。東京在那一頭。春日部在這一頭。他站在中間。
他看了看電子屏。又看了看反方向的站台。那邊是去琦玉的。去小新學校的方向。
他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向了反方向的站台。坐下來。掏出手機。打開和小新的對話框。
「小新。」
發送。
秒回:「小徹?你回來了?」
「嗯。」
「你在哪?」
「春日部車站。」
「你等我!我馬上來!」
風間看著屏幕。他把手機放下。坐在站台的長椅上。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站台染成橘色。他等著。
妮妮打電話來的時候,風間正坐在家裡發呆。
「風間,來看排練。下午兩點,市民會館。」
「我……」
「別說不來。你回來了也不找我。快來。」
掛了電話。風間換了件衣服出門。
市民會館的小劇場。座位空著大半。妮妮站在舞台上,手裡拿著劇本。幾個演員在走位。舞台布景很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後面是一塊投影幕布。
風間找了後排靠邊的位置坐下。妮妮看見他,揮了揮手。然後繼續排。
「第三幕。精英的獨白。從『我走了一條所有人都說對的路』開始。」
一個年輕男演員走到舞台中央。燈光打在他身上。
「我走了一條所有人都說對的路。」
風間的手放在膝蓋上。
「考最好的大學。進最好的公司。拿最好的薪水。每一步都正確。每一步都有人鼓掌。」
演員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但我不知道這條路通向哪裡。」
風間的手指收攏。攥著膝蓋上的布料。
「我有一份很好的工作。一個很好的未來。所有人都說恭喜。但我每天早上照鏡子——」
演員抬起頭。看著觀眾席。眼神很空。
「——認不出裡面的人。」
風間想起自己的鏡子。東京的宿舍。每天晚上。客戶面前的微笑。上司面前的微笑。同期面前的微笑。練到最後一個。鏡子裡的臉。他不認識。
演員繼續。
「我學會了把真話刪掉。把假話寫得漂亮。我學會了在會議上閉嘴。在紀要里撒謊。我學會了當一個『精英』。」
風間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但呼吸變淺了。
「但我不知道那個『精英』是不是我。」
演員往前邁了一步。燈光跟著他移動。
「我要回去了。」
風間看著他。
「回那個有人叫我『小徹』的地方。」
風間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聲音很響。舞台上的人停下來。妮妮轉過頭。風間轉身。往門口走。
走出排練場。走廊里很安靜。日光燈白晃晃的。他走了幾步。後面傳來腳步聲。
「風間。」
妮妮追出來。穿著排練的T恤。手裡還拿著劇本。
「你怎麼了?」
風間停住。沒有回頭。
「……妮妮。」
「嗯。」
「你寫的劇本。是在說我嗎?」
妮妮走到他旁邊。靠在牆上。
「我說過。是在寫我們所有人。」
風間轉過頭看她。
「但如果是你——」妮妮說,「那就是你。」
風間看著她。妮妮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覺得他做得對嗎?辭職?」
妮妮把劇本捲起來。敲了敲手心。
「我不覺得對不對。我只覺得——他終於做了一次自己的選擇。」
風間沒說話。
「風間。」妮妮叫他。
「嗯。」
「你以前做選擇,都是選『應該』的。應該考東大。應該進大公司。應該留在東京。你有沒有選過『想要』的?」
風間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慢慢想。」妮妮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別想太久。想太久,就動不了了。」
她轉身走回排練場。門關上。
風間站在走廊里。日光燈嗡嗡響。他掏出手機。打開那個文檔。「辭職信草稿」。
他重新讀了一遍。從第一行到第七行。
「我想回春日部。」
「我想做能幫到別人的事。」
「我想每天都能看到小新。」
「我想和小新一起看夕陽。」
「我想吃春日部的蜜瓜包。」
「小新,謝謝你。」
「我想做風間徹。」
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保存。這次。他沒有關掉頁面。屏幕亮著。他把手機握在手裡。走出市民會館。
外面是春日部的傍晚。夕陽掛在西邊。矮矮的房子。電線桿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
手機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