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張衡接到家裡傭人打來的電話,隨手將畫筆擱在調色盤邊上。
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說周錦又打張舟了,打得挺重,果盤都砸碎了。
張衡聽完,面上沒什麼表情。
他嗯了一聲,說了句「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
他低頭看著畫布上那團尚未成形的顏色,嘴角慢慢扯出一個弧度。
帶著點嘲諷。
估計又是在路薇那裡受了委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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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媽的在女兒面前碰了釘子,回來就拿孩子撒氣。
好偉大的母愛啊。
他把擦筆布往桌上一丟,重新拿起畫筆,蘸了一筆朱紅,用力抹在畫布上。
……
裴姝接連好幾天都沒敢聯繫陳中介。
凌雲州這幾天中午和傍晚都會過來,端著做好的飯菜,陪她吃完,再收拾乾淨。
只是到了晚上她要睡覺的時候,他就會站在臥室門口,用一種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她。
那眼神像是被主人關在門外的金毛,委屈又無辜。
可裴姝絲毫不心軟,堅決地把人趕走。
她推著他的後背往玄關走,把他外套塞進他懷裡,然後拉開門,對他笑一下,再關上門。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有課的時候她就去上上課,沒課的時候就去逛逛商場。
偶爾在家裡宅一天,刷刷手機,打打遊戲。
凌雲州忽然像塊牛皮糖一樣,趕也趕不走,黏人得要命,像是恨不得長在她身上。
她坐在沙發上看手機,他就湊過來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她起身倒水,他就跟到廚房,靠在門框上看她。
她去上廁所,他都差點跟到衛生間門口。
可很快,他就沒時間黏著她了。
因為凌渡一直在找他,電話一個接一個,信息一條接一條。
兩人估計還在查戈薇的事情。
裴姝也沒特意打聽,只能偶爾偷聽。
凌雲州接電話的時候會走到陽台上去,聲音壓得低,她只能零星聽到幾個詞:女屍、系統、日記、殺人犯。
女屍和殺人犯?
聽不懂。
其他的她都有些驚駭。
同時,心裡那個想離開的想法越發迫切。
終於,在凌雲州忙碌的第三天。
她掏出那個備用機,撥通了陳中介的電話。
電話剛響了一聲就接了,快得像是對方一直握著手機在等。
「裴小姐!」
陳平的聲音從聽筒里衝出來,激動得像是要哭。
裴姝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皺了皺眉。
她有些奇怪,只能暗暗感嘆陳中介愛崗敬業,維護每一個顧客都像維護親人。
陳中介心裡只想哭。
這是他的大金主,這是他的獎金,差點以為飛走了。
老闆都問幾次了,每次問的時候語氣都很淡,可他聽得出來,老闆不太高興。
因為老闆的關係,這次辦得非常快,幾乎就在裴姝把資料發過去的第二天,所有人都在發力。
老闆甚至還找了點人,花了點錢。
花的那點錢,都不夠賺的。
陳中介也漸漸明白過來,這個裴小姐對老闆估計很重要。
心底暗暗下決心,要用盡畢生拍馬屁的功力,把這位裴小姐哄得高高興興的。
誰知道就在他下定決心第二天,就聯繫不上人了。
裴姝不知道這些,她只是來諮詢諮詢,多久可以離開。
哪知道,陳中介居然告訴她,再等半個月就行。
半個月?
這麼快?
之前不是說兩個月嗎?
她握著手機愣了一下,然後忽然想到賀燼野。
那個紅頭髮藍眼睛的男人。
果然,她的直覺沒有錯,賀燼野不僅不會告發她,可能還會幫助她。
她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几上那杯涼掉的水,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複雜。
……
「老闆,裴小姐和我對話的錄音發過去了,信息截圖也發了。」
陳平諂媚的表情賀燼野看不到,但光聽聲音也能知道陳平什麼表情。
賀燼野淡淡一笑,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手上繼續調著酒。
「知道了,獎金不會忘了你的。」
「謝謝老闆,謝謝老闆。」
電話掛斷。
賀燼野放下酒杯,拿紙巾蹭了蹭手指,拿起手機點開錄音。
女孩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隔著屏幕後顯得沒有那麼真實,卻多了一點磁性。
輕柔嬌軟的聲線,尾音微微拖長,莫名的性感。
賀燼野把那段錄音又聽了一遍。
然後他點開截圖,一張一張翻過去。
莫名的,他想起女孩那張臉。
他很少見到比他好看的女孩子。
裴姝是第一個。
賀燼野從小就被當成女孩。
他媽熱衷於把他打扮成小姑娘,給他穿裙子,扎辮子,戴蝴蝶結。
他不厭惡被當做女孩,也不厭惡被打扮成女孩。
可他討厭那些長得沒他好看、還要死皮賴臉和他一起玩的女孩。
相比較之下,凌雲州、傅遲禹、明媚、路薇幾個人長得稍微好看一點,勉強能讓他有和他們一起玩的心思。
他比凌雲州他們小了三歲,所以哪怕他們想帶他一起玩,大家時間也對不上。
他們忙著中考學習的時候,他才剛上初一。
所以,賀燼野也養成了獨來獨往的習慣。
周圍的人陸續談戀愛交女朋友,經常發朋友圈秀恩愛,展示戀愛的好處。
他好奇過。
可他不願意去和那些丑東西戀愛。
明媚和路薇,不是他喜歡的菜,也不夠好看。
直到裴姝出現。
他第一次在御瀾見到她的時候,她站在走廊拐角處,低頭看手機,側臉被窗外的光勾勒得很乾淨。
她始終沒有抬眼望他,周遭的嘈雜聲響,也盡數被她隔絕在外。
他原本以為,聽見旁人議論他那張惹眼的容貌,她總會生出幾分好奇,會抬頭望過來。
可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反應。
直到凌雲州的身影出現。
她那張足以驚艷眾生的臉龐驟然抬起,眼底翻湧而出的歡喜與雀躍,濃烈得叫人不由自主跟著彎起唇角。
細碎光點在她眼裡輕輕漾開,恰似落日餘暉下粼粼蕩漾的湖面,清透又璀璨。
從前無數人誇過賀燼野,說他的眼眸像大海,像澄澈的藍寶石。
他也曾自戀的認為,這世間再沒有人的雙眼能比得過自己。
可就在這一瞬,他過往的認知轟然崩塌。
賀燼野瞬間怔在原地。
眼睜睜看著她飛快跑過去,一頭撲進凌雲州的懷抱。
暖光落在她身上,飛揚飄逸的裙擺如同振翅的彩蝶。
他就那樣靜靜望著,望著那隻翩躚的蝴蝶落入凌雲州懷中。
看她依偎在他人身側,親昵地撒嬌,與他相擁。
凌雲州垂下眼皮,滿眼縱容,寵溺地看向她,抬手撫過她的額頭,摩挲她的臉頰。
那是賀燼野生平第一次,真切體會到什麼叫做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