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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銀虎

  午後溫熱的陽光穿過枝葉,在林間灑落一片片晃動的光斑。

  小樹林中央坐落著一座古樸的涼亭,一汪清澈的水潭就在亭邊,細碎的波光晃來晃去,各色小魚在水底悠閒地穿梭游弋。

  蒼月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托起伊諾瓦,讓小小的女孩穩穩坐在自己肩膀上。伊諾瓦伸出白嫩的小手,好奇地扒著涼亭的邊緣,目不轉睛地盯著水潭裡來回遊動的游魚,一時忘了之前在訓練場受到的驚嚇。

  一旁,萊特和白風拉著安博文,三個人靠著涼亭的木柱站定。經過上午那場驚心動魄的風波之後,兩個人心裡積攢了一肚子關於銀虎的疑問,終於忍不住開口。

  「博文,跟我們說說,你到底是怎麼認識你師父銀虎的?堂堂一位神明,為什麼會願意收你當徒弟啊?」

  安博文靠在柱子上,長長嘆了一口氣,沒有打算隱瞞,緩緩開口。

  「嗯,你們還記得擂台賽的時候我提過,我當初剛進入蒼古世界,在深山裡面刷怪,不小心跌進一處深水潭,差點淹死那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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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風和萊特對視一眼,紛紛點頭,這件事他們確實還有印象。

  「那一回真的差一點就交代在潭底了。」安博文回想當初,依舊心有餘悸,「說是水潭,實際上更像是一口又大又深的豎井,潭壁光滑,沒有一處可以落腳攀爬的地方。我本身就是個旱鴨子,一點水性都不會,在水裡掙扎到渾身脫力,意識漸漸模糊,眼看著就要沉下去昏迷。就在這個時候,我師父來了。她拿了一根竹條做成的釣魚竿,魚鉤勾住了我衣服的後背,手臂輕輕一收,硬生生就把我整個人從深潭裡面給釣了上來。」

  「啊?就這麼釣上來了?」

  白風望著安博文那一米九開外、渾身結實肌肉的高大身形,臉上寫滿不可思議,「就算她是神明,那一根魚竿的質量也太離譜了吧,居然沒有直接斷掉。」

  萊特在旁邊思索片刻,隨口推測:「說不定是世界本身的規則加持,也有可能她悄悄動用了一絲神力。」

  「這我就不清楚了。」安博文搖了搖頭,「我昏迷過後沒多久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她。斗笠壓得很低,空洞無神的雙眼垂下來望著我,那股壓迫感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脫險之後我連忙向她道謝,她只是面無表情瞥了我一眼,什麼話都沒說,轉身就消失在了山林裡面。

  在那之後,緣分就很奇妙,我進山刷任務,總能一次次偶然碰見她。當地村子裡的村民也常常提起她,都說山里住著一隻修為高深的虎妖,是一方的守護神,一身本領深不可測。

  我當時選的職業是拳師,可進了遊戲才發現,自己空有職業設定,壓根就不懂怎麼近身搏鬥。我四處尋訪想要拜師學藝,找來的人要麼本領平平,要麼傳授的功法我怎麼也練不明白。

  後來有一次,我獨自在深山之中練拳,一頭高階魔物突然沖了出來追殺我。附近還有不少上山採藥的普通百姓,為了不連累他們,我硬生生把魔物一路引到荒無人煙的山谷裡面。那個時候我心裡已經做好打算,就算死一次可以復活,今天也要拼死拖住它。就在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我師父憑空出現了。」

  講到這裡,安博文頓了頓,眼底滿是震撼。

  「她就那樣慢悠悠走到魔物面前,臉上沒有半分情緒。魔物嘶吼著全速朝她撲過去,她抽出腰間長刀,簡簡單單一揮,那隻實力強悍的高階魔物瞬間被斬成上百片,連一點殘渣都沒能剩下。

  我再次向她道謝,那一回,是我第一次聽見她開口回應我。之後碰面的次數越來越多,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一次又一次懇請她收我為徒。本來沒抱什麼希望,誰能想到,她居然答應了。

  更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她居然精通拳法。我一開始還以為是純粹靠著蠻力硬碰硬的打法,真正學了才知道,她教我的是太極拳、詠春拳,一大堆現實里中華傳統武學功法。剛開始練習的時候我整個人都是懵的,可熟練之後才明白這套功法有多厲害。久而久之就算退出遊戲,身體也形成了肌肉記憶。現實里有一回在校內和別人起衝突,下意識打出一套詠春,直接把對方打愣了。之前我還去參加過一檔功夫表演節目,拿過獎項。」

  萊特聽得瞪大雙眼,忍不住驚嘆:「我去,這麼強?!」

  「拳法的事情先放一邊。」安博文神色慢慢凝重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和其他人一樣,認定她是在深山修煉上百年的虎妖。這個世界確實有妖獸化形的設定,看她那一身實力,這個說法看上去合情合理。

  直到後來一次難得的閒談,她隨口說了幾句過往。我才震驚地得知,她根本不是什麼妖怪,她是神,歸璃的主神之一。

  在歸璃史書上面清清楚楚記載著她的事跡。一千五百年前,蒼古大陸四分五裂,戰亂不休,師傅以神明銀虎西蒙的名義四處征戰,最後殺死歸璃舊時代的殘神統一崩壞的歸璃,她便成為有史以來第一位神明皇帝同時也是一位女帝。在她執掌歸璃的兩百多年間,歸璃百業興盛,迎來一段鼎盛時期,然後她悄然退位隱入山林。

  歲月流轉,她的名號慢慢被世人淡忘。直到五百年前,慘烈的燼土之戰爆發,她再度披甲上陣,並且在浩劫之中活了下來。無數場戰爭刻在她的身上,世人給了她戰神銀虎·西蒙這個稱號。可燼土之戰結束,親眼見證九成的神明隕落之後,她公開宣告退位,不再執掌神權,獨自隱退。」

  涼亭之中一時間安靜下來。

  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水潭裡的魚兒慢悠悠地游向水底。

  白風這才明白過來,銀虎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漠,或許不是與生俱來的性格。

  那場浩劫帶走了她幾乎所有的同僚、舊友,偌大一個神明圈子支離破碎。千萬年沉重的回憶,堆積在她的心底,將這位戰神一層層封閉起來。

  她嘴上說著要除掉伊諾瓦,看似冷酷偏執,實則是見識過一次天地傾覆的災難,拼盡全力,不願讓燼土之戰那一場噩夢,再度降臨在這片土地之上,雖然他們沒有經歷過那場大戰但看銀虎的表現很明顯不想要這場大戰重新降臨於蒼古大陸。

  坐在蒼月肩頭的伊諾瓦仿佛察覺到空氣中淡淡的傷感,停下盯著水面的目光,轉過小小的腦袋,安靜地望向身邊的幾個人。

  下一秒,她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縮。

  不屬於這片林間水潭的畫面,毫無預兆地在她的意識里舖開。

  大地崩裂,濃煙遮蔽天幕,燃燒的山脈綿延至視野盡頭。隨處可見斷裂的建築、枯萎的草木,無數生靈倒在焦黑的土地上,滿目瘡痍,一派世界瀕臨毀滅的慘狀。

  畫面緩緩推移,廢墟的正中央,站著一名身形挺拔的白虎亞人女子。

  銀白的毛髮沾染塵土與暗紅的血跡,斗笠早已不知所蹤,一雙標誌性的空洞眼眸裡面沒有半分波瀾。可一行一行溫熱的淚水,正無聲地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她的面部依舊緊繃,沒有抽泣,沒有哀嚎,仿佛連悲傷都已經被漫長的戰爭抽空,只剩下身體本能地在流淚。

  斷牆殘骸之間,躺著四個人。

  身形年長與安博文長得很相似的白虎獸人男子,那是她的弟弟?哥哥?一旁的人類女子,是她的嫂子?那在地上的兩位白虎獸人兒童,是她的小侄女?和小侄子?

  畫面一轉,

  身形年長與安博文長得很相似的白虎獸人男子,那是她的弟弟?一旁的人類女子,是她的嫂子?那在地上的兩位白虎獸人兒童,是她的小侄女?和小侄兒?

  而畫面一轉,硝煙與廢墟慢慢褪去,場景切換到一片幽深僻靜的深山老林。

  林木參天,青苔爬滿嶙峋的岩石,一大片石碑靜靜立在林間空地上。一塊塊墓碑古樸簡陋,有的上面刻著名字,有的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刻痕,無數逝去之人,全都長眠在此處。

  銀虎孤身一人站在墓碑之間。

  一身素色的長衫被山風輕輕吹動,頭頂依舊戴著那頂寬大的斗笠,遮住大半張臉。她的神情平淡,看不出半分悲喜,那雙常年空洞死寂的眼眸,沒有一絲波瀾,仿佛眼前的一座座墓碑,都只是再尋常不過的石頭。

  她抬手提起一隻粗陶酒壺,緩緩傾斜壺口,清澈的白酒流淌而出,灑在最前方那塊墓碑前。

  「今天歸璃山下的麥子熟了。」

  她開口,聲音沙啞、平緩,就如同和老友閒談家常。

  她一塊墓碑接著一塊墓碑走過,一杯酒一杯酒緩緩灑下,絮絮叨叨,說著人間細碎又普通的日常。講春日的花,夏日的雨,秋天豐收的糧食,冬日落下的白雪。

  她的語氣一直很平靜,沒有哽咽,沒有顫抖,臉上自始至終沒有任何哀傷的神態。

  可一行又一行溫熱的淚水,正悄無聲息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落在泥土和石碑之上。

  她渾然不覺。

  意識之中感受不到酸澀,感受不到心痛,連眼淚流淌下來這件事,她自己都一無所知。千年的傷痛早就把她感知情緒的能力磨得遲鈍,身體還記得悲傷,靈魂卻已經不會哭泣。

  她只是習慣性來到這片墓地,一遍一遍,把世間的煙火,說給再也無法回應她的親人、舊友聽。

  伊諾瓦愣愣的發呆,她不明白這些莫名其妙的記憶是怎麼來的。

  伊諾瓦愣愣地發呆,祂不明白這些莫名其妙的記憶是怎麼來的。

  腦海里一幅幅破碎的畫面緩緩消散,林間的風聲重新清晰起來。白風皺著眉,轉頭看向身旁的安博文,眼底滿是疑惑。萊特也往前站了半步,兩個人平日裡對枯燥的史書一向提不起興趣,關於燼土之戰的記載幾乎一無所知,此刻心裡積攢了一大堆疑問。

  「安大哥,能不能和我們講講你師父在燼土之戰發生的事情?」白風輕聲開口。

  安博文低頭沉默片刻,慢慢整理著自己從師父口中零碎聽來的往事。

  「我知道的也不算完整,都是師父偶爾隨口提起的片段。大戰剛剛爆發的時候,歸璃的一眾神明第一時間動身,趕往其他國度馳援,合力迎擊甦醒的黑暗魔神。那一場苦戰,他們確實成功擊倒了魔神本體。可誰都沒有料到,被擊潰的魔神並沒有就此消亡,身軀碎裂成無數巨大的碎片,四散墜落到蒼古大陸的每一處角落。」

  他頓了一下,語氣越發沉重。

  「最開始所有神明都集中力量圍剿最大的那一塊碎片,等到眾人後知後覺,發現散落各地的碎片同樣在滋生災禍、屠戮生靈的時候,一切都太晚了。各個國度接連遭遇滅頂般的災難。等師父和其餘神明急忙趕回歸璃防守,就算她擁有戰神之力,也無力回天。那一戰過後,歸璃近一半的人口永遠消失,無數城鎮化為焦土。在逝去的人裡面,不光有她相伴百年的同僚與友人,還有她最珍視的家人。」

  說到這裡,安博文的聲音放得更低,一件埋藏許久的往事浮上心頭。

  「說起師父的家人,有一件事我一直記著。師父曾經和我說過,五百年前,就在我當初失足落水的那座深水潭,她救起過一名和我容貌幾乎一模一樣的白虎獸人少年。那是她收下的第一個徒弟,後來她乾脆把少年認作了自己的親弟弟。歲月流轉,那個弟弟長大成人,娶妻成家,夫妻二人生下一對雙胞胎,也就是師父的小侄子和小侄女。

  師父和那一大家子的感情極深。當初她義無反顧奔赴戰場,除去身為歸璃主神的職責,心裡最大的念想,就是拼盡全力護住弟弟一家平安。可世事難料,哪怕她浴血廝殺,拼上了自己全部力量,結局還是滑向了最壞的那一邊。黑暗魔神的災禍席捲家園,她的弟弟、弟媳還有一雙年幼的孩子,全都沒能活下來。

  大概就是經受了這場毀滅性的打擊,師父心灰意冷,公開宣告卸下神位,從世人的視線里消失,獨自隱居在深山之中。」

  安博文微微抿起嘴唇,師父當年那句輕飄飄,卻盛滿無盡悵然的話語,清晰地在耳邊迴響。

  「我還記得,師父有一回望著我,靜靜地說了一句:『如果我的小侄兒能活著長大,或許長得和你一樣吧。』」

  林間一片安靜。

  白風與萊特聽完這一長段故事,全都說不出話來。

  一旁的蒼月抱著伊諾瓦,小小的女孩穩妥抱在臂彎里,心中的疑惑始終沒有散去,忍不住開口發問。

  「那這件事情和伊諾瓦又有什麼關係?照這麼說,銀虎大人恨的應該是黑暗魔神才對,可她為什麼執意要帶走伊諾瓦,還說伊諾瓦是禍端?」

  安博文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角,沉默了許久,才慢慢開口。

  「如果我沒有記錯,最初的黑暗魔神一共存在兩個個體,是黑暗神與死神融為一體的存在。只是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變故,死神突然和黑暗魔神反目,轉身站到反抗魔神的一方。也正是因為死神倒戈出手,黑暗魔神才最終被眾人合力封印。可誰都沒有料到,死神參戰之後,蒼古大陸迎來了一場更加恐怖的浩劫。死神手握的權柄,遠超大陸上其餘任何一位神明。祂和黑暗魔神廝殺碰撞產生的力量餘波橫掃大地,死去的生靈數不勝數,不少地域被永久摧毀,時至今日都沒辦法復原。那場大戰落幕,黑暗魔神遭到封禁,死神自身也在戰鬥之中灰飛煙滅,只留下一塊塊散落在大陸各處,名為傳承之心的碎片。」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曾經聽師父提起過,黑暗魔神的甦醒,所有災難的源頭,隱隱都和死神脫不開干係,其中具體的緣由,師父並沒有細說。黑暗神、死神二者,手上都沾滿了無數生靈的鮮血,在師父眼中,兩位神明皆是罪孽深重。師父來到黑龍公會,就是感知到這裡飄蕩著屬於死神的氣息,認定死神即將復甦。按照我的猜測,蒼月懷裡這個小傢伙,絕對與死神有著緊密的關係,如果沒關係的話,我師父也不會說伊諾瓦和黑暗魔神是同流合污的東西了。我還猜測伊諾瓦或許就是新生的死神,現在祂意識懵懂,力量還遠遠沒有成型。師父親身經歷過燼土之戰,親眼見過災難毀滅家園,失去全部親人。只要有一絲重演悲劇的可能,她就打算提前斬除禍根,所以才一心想要除掉伊諾瓦。道理是這麼一回事,可我還是覺得,師父這一次未免太過魯莽。」

  蒼月低頭看向懷裡正懵懂揪著自己衣袖的伊諾瓦,小傢伙烏黑的眼珠一轉,好奇地望過來。她緩緩開口。

  「這麼一想,也難怪銀虎大人會動了殺心。就連我們,到現在都沒能完全摸清伊諾瓦的底細。我們只清楚祂是死神傳承之心幻化出來的分身與影子,並非死神本身,到目前為止,伊諾瓦從來沒有傷害任何人,性情溫順,風險尚且可控。可誰也沒辦法保證,以後會不會發生變故。真希望最壞的那一天,永遠不要到來。」

  最後,聽完安博文緩緩講完銀虎深埋心底的過往,林間長久地陷入一片沉默。

  誰也沒有想到,那位行事強硬、一言不合便打算除掉伊諾瓦的戰神銀虎,身上背負著如此沉重的傷痛。一想到燼土之戰那場浩劫,一整個家族在災難之中盡數消亡,所有人心裡都泛起一陣難言的唏噓,不約而同輕輕嘆了口氣。

  沒有人能夠簡單評判銀虎的選擇是對是錯。被千年的悲痛裹挾,親眼見識過神明之力帶來的滅世災禍,她那份近乎偏執的戒備,其實早已經刻進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