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高二下學期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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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冬日褪去，暖融融的春風吹遍校園。這大半年充足的營養、日復一日的鍛鍊，再加上正值少年飛速發育的階段，白風整個人徹徹底底長開了。身高一路躥到一米七八，從前單薄嶙峋的骨架上慢慢長出緊實勻稱的肌肉。短袖襯衣之下，腹部已經浮現出淺淺清晰的腹肌線條。
容貌褪去了少年早期那份怯生生的稚氣，眉眼舒展，皮膚乾淨，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只要一笑起來，眼角微微彎起，溫順又軟和，活脫脫一隻陽光開朗、待人溫和的薩摩耶。隨著知識儲備越來越足，談吐也不再拘謹木訥，說話分寸得當，嘴甜有禮。成績更是穩居年級前列，每次榜單上面總能看見他的名字。
外形亮眼、性格溫柔、成績拔尖，幾樣特質疊加在一起，很快就讓白風成了不少女生心裡暗自惦記的對象。
一開始只是走廊上偷偷投過來的目光，擦肩而過時小聲的議論。後來，情書開始出現。
有時候是課間休息，一張折得精緻的信紙趁著人群混亂飛快塞進他手裡；放學收拾書包，課桌抽屜裡面也會躺著包裝好看的告白信。一開始白風還懵懵懂懂，等反應過來信紙裡面寫的內容，整個人瞬間手足無措，臉頰漲得通紅，手忙腳亂，不知道該收下，又不敢直接當眾丟掉。
之後陸續有女生鼓起勇氣，當面找到他，鄭重地提出想要和他交往。
每一次，白風都只能侷促又認真地婉言回絕。他從來沒有想要和女孩子談戀愛的念頭，面對一份份真摯的好感，他心裡只有不知所措，只能一遍一遍清晰地表明自己沒有戀愛的打算。拒絕的時候，他生怕傷害到對方，說話小心翼翼，可越是這樣，在旁人眼裡反倒多了一層溫柔的濾鏡。這件事慢慢就在小範圍傳開。
同桌的德古溫自然全都看在了眼裡。
長久的相處下來，平日裡沉穩內斂的德古溫早就卸下了最開始那層嚴肅的外殼，時不時學會了調侃打趣。這天放學，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德古溫側過頭，慢悠悠開口。
「喲，小白，最近追你的人可是越來越多了。這麼多人裡面，就沒有一個看得順眼的？」
白風耳朵一熱，連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古溫哥，別拿我開玩笑了，我現在一點都不想談戀愛。」
德古溫低笑一聲，伸手隨意揉了一把他的頭髮。
「不錯，美色當前還能穩住心神，值得表揚。不過咱們學校這些女生確實還差了點意思。戀愛這事放到大學再說，到時候，可得給我領個好兒媳婦回來。」
白風只能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含糊地應了一聲，其實白風也想談戀愛，但因為他心裡藏著一個從來不敢告訴任何人的秘密，他喜歡男孩子。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更害怕說出口之後，現在安穩溫暖的生活會就此破碎。日子就這樣在這份小心翼翼的隱瞞之下一天天滑過，誰也沒有預料到，一個小長假，將這份深埋心底的秘密，猝不及防地攤開在了陽光之下。
小長假到來，白檜去了同學家那邊玩，亦奶奶出去遛彎了。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下德古溫和白風兩個人。
下午，德古溫打算提醒白風放下手機複習功課，起身走向他的房間。房門沒有關嚴，留著一道縫隙。屋裡安安靜靜，卻隱隱有細微、奇怪的聲響從手機裡面飄出來。
德古溫心裡起疑，抬手敲了敲門。
「白風，你在裡面鬼鬼祟祟幹什麼？」
房間裡面的動靜猛地一頓。幾秒之後，白風慌慌張張想要鎖屏，可還是晚了一步。德古溫已經推門走了進去，並搶走了他的手機，他正好看到屏幕中正在親熱的兩隻雄性獸人正在做不可以說的事情。
空氣一瞬間凝。
德古溫整個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白風慌忙把手機趕緊放入自己的褲兜里。
「把手機拿給我。」德古溫的聲音沉了下來，眉頭緊緊皺起，心裡越發好奇方才屏幕上一閃而過的畫面，執意要弄清楚白風剛剛到底在房間裡做什麼。
白風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一手死死按住褲袋，腦袋搖得飛快，說什麼也不肯交出來。兩個人拉扯了幾下，小小的房間裡一陣手忙腳亂。一番並不算激烈的爭鬥過後，德古溫終究還是搶先一步，從白風手裡奪過了手機。
屏幕還沒來得及鎖屏，頁面清清楚楚地展露在他眼前。
視頻裡面是兩個獸人男性親密糾纏的畫面，尺度不小，甚至算得上重口。
德古溫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兩眼一陣陣發黑，整個人都懵住了，握著手機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白風急得鼻尖冒汗，一步步慢慢朝著德古溫靠近，心裡亂成一團麻，慌忙地擺著手解釋：「古溫哥，不是這樣的……我不是特意要看這個的。」
可眼下證據明晃晃擺在面前，無論他怎麼開口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根本就是百口莫辯。
看見白風一步步朝自己走近，一瞬間，一股難以掩飾的生理不適猛地湧上德古溫心頭，他連忙往後急退兩步，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神色慌張。
「哇，小白，你不要過來呀！」他失聲喊道，語氣里滿是震驚，「你怎麼是個Gay啊？我一直把你當親弟弟看待，合著你心裡居然想把我當成你未來老公啊！」
這句話砸下來的瞬間，白風腳步猛地頓住。
心底又急又委屈，一股酸澀猛地涌了上來。他萬萬沒有想到，在德古溫的猜想里，第一個懷疑的對象居然是他自己。秘密被撞破本就讓他惶恐不安，此刻還被安上這麼一個誤會，眼眶唰地就紅了。
「不是的！我對你根本沒有那種心思！」白風音量不由得抬高，胸口急促起伏，「古溫哥，你能不能先聽我把話說完？
德古溫半信半疑，依舊和他拉開一小段距離，眼神裡帶著戒備。
白風的指尖微微發抖，胸口起伏，他死死咬住下唇，眼眶一點點泛紅。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說清楚，這份長久以來相依相伴的關係，很可能就到此為止。一想到好不容易擁有的溫暖要消失，心臟就像被一隻手緊緊攥住，酸澀發疼。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一字一句地把藏了許多年的心事慢慢吐露出來。
他說起自己從小便是留守兒童，父母常年在外，孤單是童年最深刻的印記。初中時被同學排擠，高一又遭遇惡意的霸凌，長久活在不安之中，極度缺愛。他本能地嚮往強大、可靠、能夠給自己庇護、帶來安全感的人。大部分女生的身形、氣場很難給他這種踏實的感覺，很多男性卻更容易滿足這份心理期待。
最初只是懵懂的好奇，等到遇見德古溫之後，這份傾向被徹底確定下來，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喜歡男孩子。
可他反覆強調，對於德古溫，只有親人一般的依賴和敬重。在他心裡，德古溫就是兄長一樣的存在，從來沒有半分戀人的念頭。再說自己本身的喜好也並不包含龍族，德古溫算是僥倖逃過一劫。
說完長長的一大段話之後，白風垂著肩膀，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一顆心懸在半空。他小心翼翼抬眼望向德古溫，眼底盛滿忐忑與哀求，生怕對方露出厭惡、排斥的神色。他好不容易才從泥沼裡面走出來，擁有了現在安穩幸福的日子，他真的不能失去德古溫。
「古溫哥……不要因為這件事就疏遠我，好不好。」他的聲音輕輕發顫。
德古溫沉默了很久。
說實話，他是一個純粹的直男，在價值觀上一時半會兒很難立刻完全適應這件事。可是腦海里不斷浮現這兩年的一幕幕。當初那個瘦弱、膽怯，眼裡沒有光的孩子，是在自己一天天陪伴、守護之下，慢慢長高、變得開朗、閃閃發光。這孩子一路受過那麼多傷害，好不容易才敞開內心，自己又怎麼能說丟下就丟下。
養了這麼久，哪裡是說放棄就能放棄的。
只要白風不會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別的，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人本來就沒有完美的，白風也一樣。他有著柔軟善良的心，只是喜歡的人和大多數人不一樣而已，這並不是什麼罪過。
漫長的安靜過後，德古溫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下來。他慢慢收起刻意拉開距離的姿態，走到白風面前。看著少年泛紅的眼眶，心裡又無奈又心疼。
「行吧。」德古溫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力，卻已經做出了接納的決定，「我明白了，記住，對我安分一點就行。你的事我不會往外說。就算這條路和別人不一樣，也沒什麼。但是有兩點，第一，不能因為心思放在情愛上面耽誤學習，高三馬上就要來了；第二，要懂得保護自己，別輕易相信別人，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
一塊沉甸甸壓在心底許久的石頭轟然落地。
巨大的恐慌消散，白風鼻尖一酸，差點掉下眼淚。他用力點頭。懸著的心終於安穩落下。秘密被攤開，沒有迎來拋棄與嫌棄，而是兄長帶著無奈，卻實打實的包容。
窗外，午後的陽光穿過玻璃窗落在地板上。
沒有想像裡面的決裂，沒有冷眼和疏離。生活不會一下子回到從前毫無芥蒂的模樣，德古溫偶爾還是會下意識有一點不自在，但他已經下定決心，繼續陪著這個一路受過傷的少年往前走。未來的路還有很長，前路之中藏著新的迷茫和難題，至少此刻，他們依舊還在同一個屋檐下，並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