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睡意包裹住落楓的意識,後腦勺殘留的鈍痛還在隱隱作祟,眼皮越來越重,周遭臥室里的景象開始一點點扭曲消散。落楓墜入了夢境,重新跌回那段落楓拼命想要遺忘的過往,他看到了自己的過去。
落楓: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清楚的知道,我的家,從來就沒有溫暖可言。
我們住在偏遠閉塞的村落里,那是爺爺和村里親戚一起拼湊著蓋出來的自建房,簡陋的土坯牆,縫隙漏進山野的冷風,屋內沒有像樣的裝修,四處都透著一股貧寒破敗的氣息。家裡本就家底微薄,從我剛剛出生滿三個月的那天起,一切就徹底墜入深淵。我的父親,是一個徹頭徹尾好吃懶做的賭鬼,他在牌桌上揮霍,欠下了整整二十萬金幣的巨額私債,這筆沉甸甸的窟窿,從襁褓時期就壓在了我們一家人的頭頂,直到現在,也沒有還清。
我的母親是二婚,擁有過一段失敗的婚姻。當初是媒人花言巧語的哄騙,讓她嫁給了我父親。媒人把他包裝成老實本分的男人,可嫁過來之後母親才看清,他就是一隻偽裝外表的老狐狸。懶惰、嗜賭、毫無擔當,在我才三個月大的時候就背上巨額賭債,把本就窮苦的家推向雪上加霜的境地。
夢裡的畫面一幕幕浮現在我眼前,那些過往不是模糊的碎片,每一幕都無比清晰。
挨餓是家常便飯,飢一頓飽一頓早已成為我的日常。耳邊永遠充斥著父母無休止的爭吵,村子裡旁人排擠、異樣的眼光,回到家中,也得不到半分善待,這些就是我童年全部的生活。
母親把自己婚姻所有的不幸,全部歸咎到我的身上。只因為我是那個賭鬼男人的孩子,在她的眼中,流淌著這份血脈的我,同樣不是什麼好東西。
打罵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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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還是懵懂孩童的年紀,我卻被逼著早熟。我體諒家裡日子難熬,也明白母親心頭積壓著無盡怒火與委屈,我拼命想要分擔這個家的重擔。七歲我就學著干各種雜活,剛滿八歲,灶台就成了我天天要打交道的地方。當別的同齡小孩尚且照顧不好自己,還要纏著長輩撒嬌討要零食的時候,我已經要踮著灶台,生火做飯,操持全家人的一日三餐。
別的孩子手裡攥著零花錢,跑到街邊去買糖果小玩意兒,眼神閃閃發光。我只能遠遠站在一旁眼巴巴望著。我幾乎從來沒有屬於自己的零花錢,就算偶爾能拿到寥寥幾枚銅幣,我也捨不得花在自己身上,全部攢起來上交,補貼家裡的開銷。
可我的付出,從來得不到半分認可。
母親把我所有的辛苦勞作,全部當成理所應當。甚至在她心裡,我連吃上黑豆拌稀粥的資格都不配擁有,她總說,我這種人,就該去啃樹根、挖野菜,活活餓死才好。只要我做事稍有一點紕漏,難聽的咒罵就會鋪天蓋地砸向我。她罵我和父親一樣,骨子裡就是不負責任的懶漢。她看向我的眼神,和看向父親的時候一模一樣,裝滿了化不開的厭惡。她常常自言自語,懊悔自己當初怎麼會瞎了眼睛,嫁給這樣的男人,還生下了我這個累贅。
其實我後來才斷斷續續聽過,最開始懷上我的時候,母親根本就不想要這個孩子。家裡本就捉襟見肘,她本打算等家境寬裕一些,再考慮生育。可那是熟人扎堆的鄉村社會,流言蜚語足以壓垮一個人。如果她選擇打掉孩子,村裡的人就會無休止嚼舌根,笑話她。夫家本來名聲就爛,母親作為一個外嫁過來的外地人,也會跟著被人指指點點。僅僅是為了所謂的面子,為了不在村子裡抬不起頭,她只能咬著牙,把我生了下來。
我降生的那一天,產房外看不見我父親的身影。他正悠哉游哉和牌友打牌,完全不在乎妻子的死活。守在旁邊照料母親的,只有我的婆婆。坐月子的那段日子,父親也很少踏回屋內,兩個人之間矛盾徹底爆發,爭吵自此就再也沒有停下過。
有一回母親抱著年幼的我路過父親朋友家門口,無意間聽見了他的原話,那番話,徹底碾碎了母親對他僅剩的一絲期待。
我夢裡仿佛又聽見了那個男人輕佻又冷漠的聲音:「她想要個孩子養?行啊,我給她生出來,我的任務就算完事。既然她喜歡,那就讓她自己養好了。」
從那一刻起,母親對父親徹底寒心。之後債務徹底爆發,兩個人天天吵著要離婚。可那個時代的規矩很荒唐,只要其中一方不肯簽字,離婚便無從談起。民政局更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登記結婚的時候手續飛快,輪到離婚,要麼機器故障,要麼藉口手續不全百般推諉。我的父親壓根就不想離婚,他死死賴著母親,要拖著她替自己償還賭債。
這筆債務並非高利貸,屬於私人借貸,官司我們也打不贏,沉重的欠債,理應由我們一家人承擔,未來甚至還會繼承到我的頭上。
無可奈何之下,母親只能負重前行。她本該是普通的婦人,卻要像男人一般,外出乾重活,起早貪黑打工掙錢,撐住整個家。反觀我的父親,依舊遊手好閒,整日打牌酗酒,什么正事都不干。母親再怎麼爭吵規勸,也改變不了他半分,人渣永遠不會反省自己犯下的過錯。
對丈夫的失望與痛苦,全部轉嫁到了我的身上。
明明錯的從頭到尾都不是我,可每一次母親受了委屈,怒火總會燒到我的身上。她日復一日跟我訴說生活的苦難,一遍遍告誡我千萬不要長成我父親那副模樣。我打心底里體諒她的辛苦,我拼命幹活,小心翼翼,只盼著能讓她少勞累一點,能夠展露一次笑容。
可她從來不會體諒我過得有多難熬。
非打即罵是日常。我被趕出家門,在寒風裡面露宿街頭,餓到腹中絞痛,這些事情我全都經歷過。在那個所謂的家裡,我永遠沒有安全感,我不知道下一秒,自己會不會就被推出去,無家可歸。
無數個深夜,小小的我蜷縮在角落,心底盤旋著無數無解的疑問。
為什麼明明犯錯的是父親,所有的怨氣卻要發泄在我的身上?
為什麼她咒罵父親的時候,連帶著也要把我一同貶低?
為什麼父親可以對家庭不管不顧,無視我,無視受盡苦楚的母親?
為什麼總會有一堆債主找上門,敲著家門,叫嚷著討要金幣?
為什麼我的人生,從頭到尾都是一地雞毛?
為什麼我不能和其他小孩子一樣,安安穩穩無憂無慮的長大?
難道,我的家人,真的一點都不愛我嗎?
幼年長期的營養不良,嚴重拖累了我的身體。就算如今我已經十六歲,身高也僅僅只有一米六三,醫生說,恐怕往後兩年,我也很難再繼續長高。底子虧空太過嚴重,我身子骨格外孱弱,稍稍吹風就容易生病。可每當我身體難受病倒,迎來的從來不是關心。母親只會厲聲質問我為什麼要生病,家裡已經這般艱難,為什麼還要平添麻煩。帶我看病的路上,辱罵與巴掌從來不會停下。
我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全部咽下。
我清清楚楚看得見母親的辛苦,一個女人扛起養家的重擔,其中的煎熬我全都看在眼裡。可我始終無法理解,這份苦難,憑什麼要由我來承受。好像生活之中一切不順,全部都能夠成為斥責我的理由。
我沒有優異的成績,沒有過人的天賦,我身上僅有的優點,大概就只有吃苦耐勞,懂得體諒旁人。可這份懂事,在母親眼中,不過是理所應當。只要我有一件事做得不夠完美,迎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責怪。
我透支著遠超同齡人的體力不停勞作,我咬牙堅持,很少喊苦喊累。可就算這樣,在這個家裡,我依舊做不好一個「好人」。父親對我視若無睹,母親眼裡只看得見我的缺點,沒有人真正在意過我的感受。
我已經耗盡全部力氣。讀書讀不動,活著也感覺無比疲憊。當我實在撐不住,脫口說出自己很累的時候,等待我的只有斥責。我心裡有一點點想要的東西,就會被罵做賠錢貨。我拼命努力,只是想要稍微改善處境,卻得不到半分體諒。
十歲生日那一天,矛盾徹底爆發。
長久積壓在心底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我把這麼多年埋藏心底的苦楚一股腦全部說了出來。可母親聽完之後,臉上沒有半分動容,絲毫不在乎我承受過什麼。巨大的情緒衝擊衝垮了我的理智,那一瞬間,我忍無可忍,動手和她發生了肢體衝突。
就是從這一天開始,「惡魔」這個標籤牢牢貼在了我的身上。
在母親的眼裡,我和我那賭鬼父親別無二致,我們都是毀掉她人生的惡魔。自此往後,她對我再沒有一絲一毫的溫情。學習不好要挨罵,添置一件新衣服要挨罵,就連好好吃一口飯,也要遭到數落。她不停的斥責我,仿佛要一遍遍證明,我骨子裡流淌著邪惡的血脈,註定和父親一樣十惡不赦。
我漸漸習慣了那些傷人的話語,爭吵結束之後,我就躲進狹小的房間,捂住嘴巴,無聲的流淚。我怨恨這個家,怨恨母親,更加怨恨那個不作為的父親。
時間一晃,我十四歲。
又一次激烈的爭吵爆發,這一回,父親也在家。滿腔的憤怒席捲了我,我再一次情緒失控,朝著母親沖了過去。可這一回,一直對家中一切漠不關心的父親,卻第一時間衝上前攔住了我。
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我一直以為,他不在乎母親,也不在乎我,不在乎這個破碎的家。之前他自家兄弟當眾把母親罵得不堪入耳的時候,他冷眼旁觀,從來沒有站出來維護過半分。偏偏在我情緒崩潰動手的這一刻,他卻跳出來扮演高尚的英雄,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我。
就在這一刻,我從小到大建立起來的認知,徹底崩塌粉碎。
我過往所有的體諒、心疼,一瞬間都變得無比可笑。我心疼母親的遭遇,憎惡父親的逃避,到最後,他們兩個人,卻是站在同一陣線,一起來對付我。
心底最後一絲對這個家的眷戀,徹底熄滅,只剩下徹骨的寒冷。
幾天之後,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凌晨,我簡單收拾好僅有的幾件隨身物件,悄悄的推開家門,逃離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離家之後的日子,是無盡的顛沛流離。沒有人知道我是怎麼熬過來的,其中的萬般艱辛,只有我自己心裡清楚。萬幸我去到過一座城鎮,在那裡辦理了玩家遊戲手環,依靠每日委託賺取微薄的收入,再加上各地救濟站的接濟,我才沒有餓死在街頭。
算一算,我離家出走已經整整兩年。
多麼諷刺。
自己的孩子憑空消失兩年,我的父母,自始至終,從來沒有尋找過我。
在他們的眼中,我大概從來都不算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個可以隨意宣洩情緒的玩具。用得到的時候就壓榨,不順心的時候就肆意辱罵,拋棄之後,也不會有半分心疼。他們根本不配為人父母。
如果當初父親沒有賭輸欠下那二十萬金幣,我的人生會不會能輕鬆一點。如果母親可以好好對待我,願意分給我一點點疼愛,或許我也能夠看見生活的美好。又或者,假如當年母親沒有顧及旁人的眼光,乾脆不要生下我,那所有的痛苦,自始至終就不會發生了…
直到這裡,夢結束了,落楓從床上驚醒,他全身冒著虛汗大口喘著氣。
窗外夜色依舊深沉,狹小出租屋裡面安靜無比,只有老舊風扇還在嗡嗡轉動。他的毛髮被冷汗浸透,心口急促起伏,夢裡那些壓抑痛苦的片段反覆在腦海盤旋,久久散不去。
落楓慢慢坐起身,指尖還帶著一絲戰慄。他沒有再躺回床上,赤著腳踩上冰涼的地板,緩步走向陽台。
簡易的鐵欄杆帶著夜晚浸出來的涼意,空氣中還飄著屋子殘留的淡淡機械鐵鏽味。他扶住欄杆,抬眼望向外面濃稠的黑夜。
天幕漆黑,星辰寥寥,現在是凌晨四點,主城只剩一片朦朦朧朧的微光。微涼的晚風掃過他單薄的肩膀,帶走了身上夢醒後的燥熱,卻吹不走心底積壓的鬱結。
狐耳無力耷拉著,他本就瘦小的身形融進夜色里,背影孤單落寞。方才夢境裡挨餓、斥責、被趕出家門的畫面無比真切。哪怕他已經逃離那個窒息的家,童年刻下的傷疤依舊還在。之前被王攀峰欺凌的痛感、四處求職碰壁的挫敗、滿城流傳的謠言,再加上原生家庭帶來的沉重枷鎖,一股腦全部壓在他心上。
他靜靜望著沉沉黑夜,沉默無言。
偌大的主城,人來人往,可屬於他的歸宿依舊渺茫。過去的傷痛不會因為逃離就徹底抹平,對未來,他心中滿是茫然。
夜風拂動他額前的碎發,落楓就這麼靠在欄杆上,長久地佇立在陽台上,眼底蒙著一層化不開的灰暗,任由複雜的情緒在心底緩緩翻湧。
這對於他來說已經是常態,或許他這一生都會這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