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牛奶在杯壁上掛了一圈淡淡的奶漬。
宴辭滿意地將空玻璃杯放在陽台的木桌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樓下的街道上,那場為了爭奪「黃泉公寓保安」名額的群鬼混戰,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綠色的酸液和殘肢斷臂在灰霧中橫飛。
悽厲的鬼哭狼嚎聲,比異管局總部拉響防空警報還要熱鬧。
「屠夫,去清場。」
宴辭靠在欄杆上,聲音慵懶,透著資本家挑肥揀瘦的挑剔。
「把那些缺胳膊少腿的、長得太隨心所欲的,全都扔出去。」
「本座這裡是正經物業,不是垃圾回收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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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提著殺豬刀的屠夫早就按捺不住了。
「好嘞老闆!」
兩米高的巨漢像一輛失控的重型坦克,轟然撞開大門沖了出去。
血紅色的刀刃在夜色中捲起一陣腥風。
不到十分鐘。
原本擁擠不堪的街道,被屠夫那毫無道理的物理超度,硬生生地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那些長得礙眼的低級畸變怪,全都被像拍皮球一樣拍飛出了三條街。
剩下的幾十個A級大妖,一個個鼻青臉腫地排成一列。
像等待被檢閱的士兵,連大氣都不敢喘。
宴辭這才慢吞吞地從二樓走了下來。
他穿著那件毛茸茸的小白兔睡衣,趿拉著軟底拖鞋。
清冷的桃花眼在這一排「應聘者」身上漫不經心地掃過。
「你,舌頭太長了,拖在地上不嫌髒嗎?淘汰。」
「你,一身的福馬林味,會熏到長官吃飯。淘汰。」
「還有你,腦袋都掉了一半了,大半夜巡邏是想嚇死誰?淘汰。」
宴辭手裡的判官筆化作一根細長的黑色教鞭,在半空中隨意地點著。
被點到的詭異,如蒙大赦又滿臉遺憾地退了出去。
一連淘汰了二十幾個。
宴辭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這年頭,想找兩個長得順眼點、符合陰司審美的打工人,怎麼就這麼難?
就在他準備讓寧采降低點標準的時候。
隊伍的最末尾,兩個緊緊挨在一起的顫抖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兩個餓得皮包骨頭的A級怨鬼。
看起來在污染區流浪了很久,身上的陰氣都有些潰散了。
左邊那個,生前是個被吊死的書生,臉色慘白如紙。
身上穿著一件雖然破舊、但漿洗得很乾淨的長款白襯衫。
一條紅色的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舌頭倒沒有像小翠那樣伸出老長。
看著有一股斯文敗類的病態感。
右邊那個,是個被大火活活燒死的倒霉蛋。
那張臉被熏得漆黑如墨,像是在煤礦里滾過一圈。
身上套著一件燒焦了半截的黑西裝,眼神兇狠,卻又透著一股憨傻的勁兒。
一白一黑。
一高一矮。
宴辭的眼睛微微一亮。
這造型。
這配色。
這不是現成的黑白無常苗子嗎?
他停下腳步,用黑色教鞭抬起了那個白衣吊死鬼的下巴。
「叫什麼名字?」
「回……回大人的話。」
吊死鬼嚇得雙腿打顫,連聲音都哆嗦了。
「小的生前姓白,他們都叫我小白。」
他指了指旁邊那個黑炭一樣的燒死鬼。
「他是我兄弟,姓黑,叫小黑。」
「我們倆在污染區撿了十年垃圾了,實在餓得受不了了……」
小白眼底閃爍著對「包吃包住」的極度渴望。
「大人,我們能吃苦!什麼髒活累活都能幹!」
「小白,小黑。」
宴辭咀嚼著這兩個名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連名字都這麼省事,簡直是天意。
「就你們了。」
宴辭收回教鞭,轉身走回大堂那張白骨王座前坐下。
「寧采,拿賣身契來,讓他們畫押。」
五分鐘後。
小白和小黑按下了帶著靈魂印記的血手印。
正式成為了黃泉公寓這座初級冥府的在編保安。
宴辭指尖一彈,兩道暗金色的神力注入他們體內。
不僅瞬間修復了他們潰散的陰氣,還順便給他們換了身行頭。
兩套剪裁得體、筆挺的黑白西裝,出現在他們身上。
手裡還各多了一根由陰沉木打造的黑色警棍。
小白和小黑摸著身上嶄新的西裝,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
激動得眼淚汪汪,「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瘋狂磕頭。
「謝謝老闆!老闆萬歲!」
「行了,別磕了,把地磚磕壞了要扣工資的。」
宴辭揉了揉眉心,揮手打斷了他們。
「今晚開始,你們就在一樓大堂和外圍街道巡邏。」
「記住,不許吃人,不許隨地吐痰。」
「最重要的。」
宴辭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警告。
「等會長官回來,把你們身上的死氣給我收斂乾淨。」
「誰要是敢嚇到他,或者讓他看出你們的身份。」
「本座就把你們塞進絞肉機里做成肉夾饃。」
「是!老闆!」
小白和小黑昂首挺胸,握緊了手裡的警棍,像兩個標兵一樣站在了大門兩側。
別說是收斂死氣,就算讓他們現在就去考個保安資格證,他們也絕無二話。
就在這時。
「轟隆——」
一輛黑色的軍用越野車,帶著深夜的寒氣和未散的硝煙味,停在了公寓門外。
車門推開。
霍燼穿著那身黑色的作戰服,大步流星地跨了進來。
男人剛從總局處理完秦霜貪污案的後續,又親自帶隊去清理了幾個小型的虛空裂縫。
連軸轉了二十四個小時,深邃的黑眸里布滿了疲憊的血絲。
他推開大門。
習慣性地想要在那個鋪著軟墊的搖椅上,尋找那個柔軟的身影。
然而。
霍燼的腳步,在跨過門檻的瞬間,猛地釘死在了地上。
男人那雙布滿血絲的眼底,原本的疲憊瞬間被一股恐怖到極點的暴虐殺意所取代!
他看到了什麼?
大堂兩側。
竟然站著兩個身上散發著A級高階詭異波動的陌生男人!
一黑一白,穿著像奔喪一樣的西裝,手裡還提著武器。
深淵怪物?!
竟然趁他不在,入侵了黃泉公寓!
而且還堂而皇之地站在大堂里!那他的辭辭呢?!
「找死!」
霍燼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狂暴的地獄黑炎,像是一條失去理智的怒龍,瞬間從他的腳底沖天而起。
將整個大堂映照得宛如煉獄。
他甚至連拔刀的動作都省了。
直接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帶著足以融化鋼鐵的高溫。
朝著距離最近的那個白衣男人(小白),狠狠地掐了過去!
小白和小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他們剛上崗不到十分鐘,連警棍都還沒捂熱。
迎面就撞上了一個渾身冒著黑火、殺氣比SS級天災還要恐怖的人類殺神!
那股黑炎的高溫,烤得他們靈魂都在戰慄。
「啊啊啊啊——!」
小白和小黑嚇得發出一聲變調的慘叫。
兩人連滾帶爬地躲到大堂那根紅漆柱子後面,抱作一團,瑟瑟發抖。
「長官饒命!我們是良民!我們有良民證的!」
就在霍燼的黑炎巨手即將拍碎那根柱子的時候。
「長官!」
一道軟綿綿的、帶著幾分剛睡醒鼻音的呼喚。
從二樓的樓梯口傳了過來。
霍燼渾身的肌肉猛地一僵。
那股足以毀天滅地的黑炎,在距離柱子只有一寸的地方。
像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哧」的一聲,瞬間熄滅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轉過頭。
宴辭穿著那件毛茸茸的小白兔睡衣。
白皙的手指抓著樓梯扶手。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因為「受到驚嚇」而微微睜大,眼尾還泛著一抹剛睡醒的紅暈。
他正邁著有些急促的步伐,順著樓梯跑了下來。
「辭辭!別過來!有危險!」
霍燼看清來人,心臟猛地一抽,大步衝過去。
一把將那個單薄的身體緊緊地護在自己的身後。
男人高大的身軀像一面堅不可摧的鐵盾,死死擋在宴辭和那兩個「A級詭異」之間。
「別怕,我馬上就把這兩個畜生處理乾淨。」
霍燼的聲音啞得厲害,死死盯著躲在柱子後面的小白和小黑。
眼底的殺意再次翻滾起來。
「長官!別動手!」
宴辭從霍燼寬闊的後背探出半個身子。
他伸出那雙白皙纖細的手,熟練地、且毫無阻礙地。
環住了男人精壯緊繃的腰身。
臉頰貼在那件帶著冷氣的作戰服上,輕輕蹭了蹭。
「他們不是壞人。」
宴辭的聲音軟糯得像一團棉花,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奇異魔力。
他指著柱子後面那兩個嚇得魂飛魄散的新保安。
「他們是我新招的夜班保安。」
霍燼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男人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和荒謬。
他轉過頭,看著懷裡的青年。
「夜班保安?」
霍燼的聲音乾澀,指著那兩個身上散發著濃郁死氣的大妖。
「你雇兩隻A級詭異當保安?」
宴辭吸了吸鼻子。
那雙桃花眼底迅速蓄起了一層楚楚可憐的水光。
他揪住霍燼的衣角,指節微微泛白。
「長官,你不在家,我一個人晚上好害怕。」
宴辭垂下眼睫,語氣里透著濃濃的委屈和心酸。
「而且,他們好可憐的。」
「他們在污染區流浪了好久,都快餓死了。」
「我看他們長得還算面善,就收留了他們。」
他抬起頭,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霍燼,甚至還帶著幾分精打細算的驕傲。
「而且,他們不要工錢的。」
「只要每天給他們一口飯吃就行了。」
「這不是能給長官省下很多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