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房間,她立馬就朝電梯跑去,而等在那裡的兩個女生這時候已經走進了電梯。眼見著梯門關上,她急得喊了聲。就在梯門即將合上的一剎那,一隻手按住了電梯開鍵,門又徐徐向兩邊打開。
溫莞宜喘著氣跑進電梯,一邊向收回手的女生道謝,一邊瘋狂地摁著電梯關鍵。梯門合上之際,另一部電梯剛好抵達,梯門打開,兩個壯漢衝出電梯。
一跑出酒店,溫莞宜就迎面撞上一個站在共享單車停放點抽著煙的壯漢的視線。兩人皆是一愣,隨後,一個往後退了步拔腿就往左邊人群密集的商業街跑去,一個丟下手裡的煙邊掏出手機打電話搖人邊腳下生風似的追上去。在羊肉火鍋店門口坐著的一壯漢急忙跳上旁停著的大眾,啟動車子,跟上。
溫莞宜一路狂奔過熙來攘往繁華的商業街、穿過車輛不住來回穿梭的馬路、跑進狗狂吠不止縱橫交織、四通八達的破爛的窄巷;經過一番東躲西藏,磕磕碰碰,最終飛奔出巷口,跑上了一輛不知開往哪裡的公交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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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步追出巷口的壯漢,看著漸漸遠去的公交車,彎下腰,兩手撐著膝蓋,呼哧呼哧地大喘著氣,心裡不停念著:27路,27路......,等喘勻了氣,他坐在不鏽鋼的長凳上,掏出手機給開車的同伴撥去電話。
兩三分鐘後,一輛白色的大眾停在站牌前,他拉開車門上車,繫上安全帶,盯著手機屏幕上的27路公交車的線路圖,說,「27路公交車,下一站是南宜嶺,還有五分鐘到站。」駕駛座上的壯漢聽了,一腳踩下油門。
溫莞宜雙手捂著陣陣絞痛的肚子坐在車椅上,慢慢地,腰彎了下去,下巴抵著膝,隱隱作痛的額頭迸沁出一層冷汗,臉色越發蒼白。
一車人的目光幾乎全都落在她身上。幾聲私語響起。
緩了會,溫莞宜猛然想起自己沒錢,滿臉羞愧地直起腰身,靠著椅背,兩手仍捂著肚子。她看看左手邊擇著菜的阿姨,又看看右手邊上身羽絨服下身藍色牛仔褲,兩臂抱著書包,耳里塞著耳機的女生。一番衡量過後,她伸指戳了戳女生的胳膊肘。
女生偏過頭一臉不解地看著她,旋即,眼睛瞪的滾圓,直盯著她臉上清晰鮮紅的巴掌印,伸指指了指自己的右邊臉,「你......」餘下的話咽下,極快地腦補了一出繼女被繼母怒扇耳光趕出家門的戲碼,她最近追的小說幾乎全都是這種。
溫莞宜抬手捂住右邊臉,挪過去一些,一臉難為情地說,「那個,你能借我......」女生抬手摘下耳機,也挪過來些,她重新說道:「就是,那個,我沒帶錢,你能借我兩塊坐公交嗎?」聲音越來越小,「我會還你的。我...我也沒帶手機,你給我留一下手機號碼,我到了地方會聯繫你。我不是騙子。」
真是可憐,連坐公交的錢都沒有。女生心裡想著,很是同情地問,「你要去哪裡?興竹前幾站都是兩塊,後幾站是三塊,到佳貿廣場的話要五塊,終點站是七塊。」
「佳貿廣場?這是開往西城區的公交車?」溫莞宜神色驚慌地問道。
「啊?」女生被問蒙了,「你不知道?」媽呀,還是無處可去,實慘!
溫莞宜低下眼睛,嗯了聲,「我想,想想。」
「沒事,你想吧,想好去哪,再跟我說。」女生笑說,「我在文化公園下車,還有十幾站呢,你慢慢想,沒事的。」
「謝謝你。」
「沒事。」女生說著塞上耳機,坐了回去。
溫莞宜身心俱疲地靠著椅背,閉上眼睛,兩手交握輕輕放在仍然疼痛不已的微微起伏的肚子上——沒有錢,你哪裡都去不了,更別說離開南安了。(到站提示音響起:公交車即將到達南宜嶺,請需要下車的乘客......)宋西揚或許會借給你,可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能去找他?不是還有黎珞、伊一嗎?不,你不能去找她們,不能去找的,萬一碰上韓雲芩碰上阿虎...還有,你找了她們,你怎麼說啊?說那兩個不是你的舅舅舅媽嗎?然後跟她們坦白嗎?說你騙了她們嗎?可你不去找她們,你就只能去找宋西揚。
公交車停下。
距離公交車十來米遠就已經降下車速的大眾車車內,坐副駕駛的壯漢,將頭探出車窗外,眼睛緊盯著從車後門下來的每一個乘客,憑著奶黃色的毛衣桔色的運動褲和低馬尾找尋著他要找的人。
公交車起步。車窗升上,壯漢對駕駛座的同伴說道:「跟上,人沒下車。」車子加速。
溫莞宜睜開眼睛,再次伸指戳了戳女生的胳膊肘,待女生摘下耳機看過來,她挪過去,說,「你能借我五塊嗎?我想去佳貿廣場。」
女生點點頭,拉開書包拉鏈,從裡面拿出一個藍底梨花的布藝錢包,再拉開拉鏈,取出一張五塊錢攥手裡。錢包放進書包,她拿出紙筆,在紙上寫上手機號碼,然後跟手裡的錢一塊給溫莞宜,面露和善的笑意,「喏,給你。」
溫莞宜接過道謝,將紙折好,揣進褲兜,幾根手指的指腹觸碰到了裡頭的身份證。她抽出手,捂著腹部就要站起,女生突然驚呼一聲,「呀!你耳朵流血了。」招來好幾道目光。
血液不停地從她的耳朵里湧出,很快便滲染耳垂,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她的肩膀上。奶黃色的毛衣瞬間被幾滴血液浸濕。
女生驚慌失色地翻包找紙巾,旁遞過來一包,她接過道謝,抽出幾張給溫莞宜的耳朵擦著。耳朵不疼,溫莞宜一點感覺都沒有,聽到女生說流血了,心裡毫無波瀾,神情也是淡淡的,彷佛耳朵流血的不是她。
然而在女生看來,就是她已經麻木了,不禁心生憐憫。沾染上血的紙巾揉搓成團攥在手心,接著又抽出一張,遞給她,說,「你捂著,錢給我吧,我幫你投。」
錢遞給她,溫莞宜接過紙巾捂住耳朵,眼眶漸漸濕潤,很是感激地說,「謝謝你。」
紙幣投進箱,女生跟司機解釋說,是幫坐她旁邊的那個女生投的,待看著前方的司機點了點頭,這才抓著立杆扶手回到座位坐下。她兩臂抱著書包,湊過去,問,「你去佳貿廣場做什麼呀?」
「找人。」溫莞宜說著忽覺得尷尬,沉默了一兩秒,問,「你在那邊上學嗎?」
「嗯,在二中,剛轉來沒多久。我之前在五中讀的,讀了一年。離家可近了。」女生嘆了口氣,「唉,我都不知道我媽為什麼非要給我轉二中來。我現在每周都要坐差不多三個小時的公交往返東西兩區,回家和回學校。累死個人。」
一路上,公交車走走停停,乘客上上下下。夕陽西墜時,車內語音播放道:佳貿廣場到了......
車門打開,乘客紛紛起身下車。
溫莞宜站起,跟女生說,「我到了。」
女生微笑著揮了揮手,目送她下車。
白色的大眾靠邊停下,副駕駛的壯漢推開車門下車,走上人行道,緊跟著那抹幾乎要淹沒在人群中的小小的身影。
行人等待區站滿了人。溫莞宜一個勁地往前擠,有人不滿,推了她一下。她自知理虧,一聲不吭,站穩身形,繼續擠;擠著擠著,兩手探進毛衣下擺,解下腰上的圍巾,圍脖子上,往上扯,遮住半邊臉。她怕碰到班上的同學,最怕的是碰到同韓雲芩玩得要好的劉夢恩。
綠燈,人頭攢動。
今天周日,人潮湧動的佳貿廣場裡,大半都是學生。溫莞宜面迎著冷風,瑟瑟發抖地坐在花壇邊,看著一個又一個的孩子在蹦蹦床上歡快地跳躍,時不時地看一眼,那個倚著圍著碰碰車區域的安全柵欄抽菸的壯漢。
停好車後,到小吃街裡頭逛了圈並買了份臭豆腐端出來的壯漢,徑直走到同伴身旁,也倚著柵欄,邊吃邊問,「她羽絨服呢?都冷成那樣了,還坐那吹冷風.....跑傻了不成。」
抽著煙的壯漢說,「人小姑娘可不傻,商場裡頭是暖和,但就兩門。」
咽下嘴裡臭豆腐的壯漢,不太理解,「那她坐那不跑,是?」
「等天黑。」
「等天黑?在你...我們的眼皮底下等天黑?」
「這人來人往的,你敢動手?」
「不敢,但我們其實可以直接衝過去,把人給摁了,就說是自家的孩子,叛逆期什麼的不聽話......」
「要追得上,我早摁了,還擱這吹冷風抽菸?媽的,人小小的,跑起來就跟腳下踩著風火輪似的。」掐滅煙,他又說,「你說的,要是搞不好,我倆都得進局子,一輪查下來,就等著踩縫紉機吧。還有,君姐說了,能綁得到就綁,綁不到就算了。」
天漸漸黑了,人工噴泉里噴出的一支支數百米高的水柱,在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光的映襯下閃爍著夢幻般的色彩,一眨眼的功夫,人工噴泉的外圍都站滿了舉著手機拍照的人。亦是一眨眼的工夫,花壇邊坐著的人不見了。兩個壯漢急得滿頭大汗地穿梭在擁擠的人群中,找尋著那個算得上是熟悉的瘦小的身影。
溫莞宜一手抓著自胸前左右兩邊垂下的圍巾,一手緊緊攥著從褲兜里掏出來的身份證,狂奔在來往行人稀少,光影、樹影交錯斑駁的人行道上。低束起的馬尾在她的背上恣意擺動。
十幾分鐘後,在距離墨香小區兩百來米的地方,她兩臂撐著棵楊樹,額頭抵著手背,眼睛半闔,雙唇微張著大喘著氣。緩了許久,她背靠著樹身,抬手取下馬尾上的發圈,戴手腕上,然後隨意地抓了幾下散亂的長髮,就將大半的頭髮分到一邊,擋住右邊臉。她深吸一口氣呼出,便朝小區走去。
站在門衛室的窗口外,她對裡頭值班的保安說,她有東西落在宋西揚家裡,宋西揚讓她先過來,他......
保安認識她,沒等她把話說完,便拿著門卡出來,刷開了閘門。
晚上的小區公園很是熱鬧。小廣場上,一群大爺大媽正隨著歡快的音樂節奏,不斷地擺動著身體,揮舞著手上的彩色扇子。黃紅相間的滑梯區域,不斷地傳來小孩歡快的笑聲和尖叫聲。
溫莞宜坐在涼亭一壁的條凳上,額頭抵著大理石亭柱,要死不活地瞧著兩個小學生打桌球,心裡卻不停地琢磨著怎麼跟小朋友借電話手錶。她剛剛跟一坐在石桌前笑呵呵刷著手機的阿姨藉手機來著,人阿姨盯著她瞧了許久,一句話也沒說,走了。
「莞宜姐姐!」
突然,一道稚嫩、響亮且有點耳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溫莞宜回過頭,就看到一長相秀氣的小男孩,抱著個小籃球站在石桌旁,直盯著她看。眼神純淨又明亮。她下意識地捋了捋臉上的頭髮,並將圍巾往上扯,然後站起,邊跨過條凳走過去,邊輕喚一聲,「瑞瑞。」
「莞宜姐姐,真的是你,你在這做什麼?」瑞瑞仰起臉看著她,問,「你不去上課嗎?西揚哥哥都去上課了。你是生病了嗎?」
溫莞宜蹲下,望著他的眼睛,三番幾次欲言又止。沉默許久,她嗯了聲,說,「瑞瑞,你電話手錶能借莞宜姐姐打個電話嗎?」
瑞瑞用力點了點頭,隨即,想到什麼似的,低下了頭,聲音小小地說,「莞宜姐姐,我今天沒戴電話手錶,你在這等我一下可以嗎?我回去拿。」
「可以。」溫莞宜笑著抬手摸了摸他的頭,「謝謝瑞瑞。」
「不客氣。」瑞瑞滿臉笑容地將手上的小籃球遞給她,「莞宜姐姐,這個你幫我拿一.......莞宜姐姐,你陪瑞瑞回去拿好不好?」他突然問道。
溫莞宜沉吟片刻後,說,「那你能答應莞宜姐姐,不跟你,我還有西揚哥哥以外的人說在這裡見過莞宜姐姐嗎?」
瑞瑞一臉認真地點頭。
兩人拉鉤蓋章。
五六分鐘後,兩人一同走出電梯。
溫莞宜伸指朝樓梯間的方向指了指,俯身在他耳邊,小聲說道:「瑞瑞,我在那裡頭等你。」
瑞瑞兩手抓著她的一隻胳膊,踮起腳,也在她耳邊小聲說,「知道了,莞宜姐姐。」說完,鬆開她的胳膊,一蹦一跳地往家門口走去。
溫莞宜單手抱著他的小籃球,拉開防火門走進去。
晚自習下課的鈴聲剛停沒幾秒,除卻繼續揮動筆桿的一部分學生,餘下的都紛紛放下手裡的筆,站起,伸懶腰的伸懶腰,喝水的喝水,結伴去衛生間的去衛生間......沒一會的工夫,交談聲笑聲四起。
褲兜里的手機嗡嗡振動;宋西揚擱下筆,手伸入褲兜里掏出手機,微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來電顯示的手機號碼,不禁低喃出聲,「瑞瑞?」
拇指划過接通,手機貼耳,不等他開口,那頭清脆的聲音便已透過聽筒入耳,「西揚哥哥,莞宜姐姐找你......給你,莞宜姐姐。」
宋西揚騰的一下站起,不由得攥緊手機,聲音微顫,「什,什麼?」
「宋西揚,」熟悉且疲憊的聲音,透過聽筒,傳至宋西揚的耳朵,「我,我在樓梯間這......」話到這,那邊陷入了沉默,他聲音很輕很輕地喚了聲,「莞宜。」
過了許久,她聲音哽咽地說,「宋西揚,我想吃你做的菠蘿炒牛肉粒。」
「好。」說完,他掛了電話,書包也不拿,攥緊手裡的手機,就直衝出教室,直奔科技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