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豐田在南雁出口下高速進入x317縣道,趕在日落時分,拐入路兩旁栽著高高矮矮龍眼樹的Y147鄉道。十來分鐘後,車子在半道停下,距離前方有三四米的路邊停著輛排氣管鏽跡斑斑、油箱側凹且磨損相當嚴重的不知是幾手的摩托車。
顧屹站在車旁,一身灰色的工作服滿是硬化的水泥塊,就連腳下的黑色高筒雨靴的鞋面上都是已經乾裂成紋的水泥。腋下夾著頂掉漆的安全帽。
葉初傾下車,斜倚著車身,盯著臉上不知抹了什麼皮膚黝黑且滿布水泥斑點的顧屹,動作嫻熟地點上一支萬寶路。她那鋪上一層煙紫色光芒的及腰的木馬卷黑髮隨著晚風飄動。
溫莞宜關上后座的車門,抱著包朝顧屹走去,這一刻,她感到拂過面的風都是暖的,一種擺脫的喜悅圍住了她。
她止步,站在顧屹面前,輕聲喊道:「顧屹哥。」
「莞宜,我們九點前得趕回臨雲,所以,沒什麼時間送你到村里了。」顧屹望向她身後吞雲吐霧的葉初傾,說,「待會,她助理會來接你,這幾天,你先住她們家,等風頭過了,我再來接你。」
溫莞宜回頭望去,就見葉初傾別過臉去,手搭涼棚望向山那頭的夕陽。隨風肆意飄蕩的捲髮遮擋住了她的側臉。她回過頭來,看著顧屹,點頭說好。
顧屹從腋下的安全帽帽兜里拿出一個紅色塑膠袋給她,而後一面戴帽一面說,「身份證,手機,卡都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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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屹哥,」溫莞宜萬分感激地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
顧屹頓時手足無措,又是擺手又是搔後腦的,話也說得結結巴巴,「小,小表妹,你...你別別別...別這樣......」
就在這時,緩緩駛來一輛白色的麵包車,在距離他們五六米遠的地方停下掉頭。
顧屹轉身,下意識的將溫莞宜擋住,護在身後。副駕駛的車門被推開,一身穿花棉襖、花棉褲,腳踩棉拖且頭髮蓬亂的女生跳下車,小跑過來。
顧屹見是葉初傾的助理,忙迎上去,溫莞宜邊把身份證塞進包夾層里,邊跟上。拉上拉鏈,她又將塑膠袋連同裡面的手機、卡一起揣進兜里。
「對不起啊,徐先生,我那個,車在半道拋錨了,等拖車的耽誤了點時間,這是我大伯的車。」女生面色有些發白,聲音微顫,語氣帶有一絲難以覺察的恐慌,甚至好幾次避開葉初傾遠遠望來的目光。
「沒事,」顧屹滿懷歉意地笑著說,「是我們給你添麻煩了。」
「不不不,不麻煩,徐先生,不麻煩的。」女生連連擺手,不知是過於緊張還是過於激動,話說得語無倫次的,「我這也算是上班,葉總有給我開工資的,葉總也說了就當是給我放幾天假,帶薪的那種。徐先生,你放心,這幾天我一定會照顧好你妹妹的。我一定會照顧好的,一定會,你放心。」
三人一同朝麵包車走去。
車門滑開,駕駛座上的中年男人轉頭看來,黝黑寬闊的臉上露出極其和善的笑容。濃眉間的一顆黑肉痣格外顯眼。
女生介紹說是她的大伯,顧屹面露微笑,禮貌地喊了聲叔叔好。三人十分客氣地寒暄起來。
男人眉間的那顆黑肉痣就像是一桶冰冷的水把溫莞宜從頭到腳淋了個遍,這一刻,她彷佛置身冰窟,全身冰冷、麻木且無法動彈。她看看顧屹,又轉臉看看倚著車身再次點上一支煙的葉初傾,然後又看看路兩旁的林木。
最後,她盯著顧屹,抬起手伸指指著車內駕駛座上笑容滿面的男人,悲痛萬分地說,「顧屹哥,他是馮銘的人。」
話音一落,兩臉驚恐,一臉震驚。
下一秒,顧屹抓起溫莞宜的手就往回跑,葉初傾反應極快地扔下指間只抽了一口的煙,拉開車門上車,沉著冷靜地將車開上去。與此同時,麵包車上的男人不慌不忙地吹起口哨,十幾個壯漢從林中衝出,將兩人圍住。
五六個壯漢一動不動地擋在葉初傾車前,逼得她不得不踩下剎車並停車熄火。
溫莞宜依次將圍住他們的壯漢都看了個遍,而後竟笑出了聲,她掙脫顧屹的手,側臉望向他,微紅的眼中難掩痛苦與絕望,沾染上哭腔的聲音不停地在打顫,「顧屹哥,你們其實不用這樣的,我那麼想離開他,你們只要跟我說,需要我做什麼,我是一定一定會配合你們的。又何必...何必演這麼一出。」
聽了她的話,顧屹既痛苦又愧疚地看著她,說,「不是的,莞宜,我沒想到...」
「沒想到?沒想到我會認識馮銘的人,對嗎?」淚水止不住地順頰滾落,她抿唇笑說,「不怪你們,是我,是我自己太自以為是了,再說了,我又不是你們的...你們的什麼人。更何況,你們本來也沒有義務幫我。可你們應該同我說一聲的,這樣,我也能認清自己的位置,也就不會自作多情地去想一些有的沒的。」
說完,她雙手捂住臉,向兩邊抹去眼淚,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地用盡力氣推開一壯漢朝麵包車走去。
「溫莞宜!」顧屹大聲疾呼地追上去,惱火地朝一擋住他去路的壯漢揮去青筋暴起的拳頭,卻在千鈞一髮之時被兩隻細白的手握住。葉初傾強勢地摁下他的手,冷聲喝道:「顧屹,你給我冷靜點!今天,就算你能把他們都給打趴在地,你也是帶不走她的。」
拳頭一點一點地鬆開,顧屹紅了眼。他隔著一堵人牆眼睜睜地看著她,上了車。
車門滑上。麵包車遠去。一群壯漢散去。
夕陽消失,天色漸暗。
「葉總,對不起,我是真的沒辦法,我爸媽被他們給控制了。」女生哭著鞠了一躬又一躬,「對不起,徐先生,對不起,對不起。」
葉初傾盯著她,什麼也沒說,眼中的失望深了幾分。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們,」顧屹嘴角泛起一絲冷笑,「是我們連累你了。」說著,他朝摩托車走去,滿眼憤怒。
葉初傾追過去,輕喊了聲,「顧屹。」
鑰匙插入鎖孔,顧屹擺正方向,眼盯著儀錶盤,說,「我知道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