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省,黃曉麗盤腿坐在自己房間的竹蓆上,面前支著一部手機,手機旁邊的小箱子裡攤著一堆零碎東西。
幾根繡花針、一軸紅線、半片沒剪完的紅色剪紙、還有一小塊正在打磨的銀片。
她正在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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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們,今天教大家一個簡單的盤長結,只需要一根紅繩和一雙不太笨的手。」
她對著鏡頭笑了笑,手指翻飛,紅繩在她指尖快速的繞來繞去,如同在結印。
「第一步,先把繩子對摺,然後左邊這根壓住右邊這根……」
彈幕稀稀拉拉地飄過去。
【來了來了,失蹤人口回歸!】
【up主終於更新了,我以為你高考完就把我們忘了。】
【這個盤長結好漂亮,我也要試試!】
【腦子:學會了!手:你不會!】
【up主你高考考得怎麼樣啊?】
「還行吧,估計將將過本科線。」
黃曉麗瞥了一眼最後那條彈幕,手上動作沒停,嘴裡含含糊糊地應了一句,然後轉移話題:「好了,收尾,把線頭剪掉,用打火機燎一下固定。」
她把做好的盤長結舉到鏡頭前晃了晃,紅繩編織的菱形結扣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下面綴著兩顆米珠和一小綹流蘇。
「盤長結在傳統文化里寓意著長久和連綿不斷,過年的時候掛在家裡很喜慶。大家學會了嗎?學會的扣1,學廢的扣眼珠子。」
彈幕瞬間被彈幕和禮物刷屏。
【扣眼珠子是什麼鬼哈哈哈哈!】
【我學廢了,眼珠子已扣。】
【up主你手也太巧了吧,這真的是人類的手指嗎?】
【前面的,up主的手被老天爺親過,我們的手是老天爺隨便捏的。】
【老天爺:我當時趕時間】
黃曉麗看著彈幕笑出了聲,又跟粉絲們聊了幾句,才下了直播。
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把桌上的針線銀片歸攏到小箱子裡,順手打開班級群看了一眼。
群里幾個平時就活躍的同學正在刷屏,有人曬新買的手機,有人發旅遊照片,還有人哀嚎自己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做錯了。
黃曉麗默默潛水刷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把手機扣在桌上。
她的成績中等偏下,偏科偏得厲害,語文和史地政還湊合,數學和英語一塌糊塗。
高三這一年她其實挺努力的,每天刷題刷到半夜,但有些東西吧,不是努力了就能開竅的。
比如數學,不會就是不會TAT
高考結束那天她走出考場,心裡大概就有數了。
本科線應該是能過,但好學校基本沒戲。
不過她一點都不慌。
因為她壓根就沒打算去爭什麼好學校。
黃曉麗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讀書的料。
她真正擅長的是別的東西。
她的老家在F省西部的一個小山村里。
小時候每年寒暑假,爸媽把她往老家一送,她就跟著村裡的爺爺奶奶們到處玩。
村裡的老人個個都有一手絕活。
隔壁的張奶奶會刺繡,繡的牡丹花跟真的一樣。
村東頭的李爺爺會竹編,一雙手能把竹子劈成頭髮絲那麼細的篾條,編出來的籃子又結實又好看。
還有她爺爺,年輕時候是十里八鄉有名的銀匠,打的銀鐲子花樣多,到現在還有人上門求著要。
黃曉麗跟著這些老人,雜七雜八地學了不少。
刺繡會一點,剪紙會一點,做頭飾會一點,竹編會一點,銀飾會一點,木工活會一點,雕刻也會一點。
她甚至還跟著村裡的老戲班學過幾段當地的民歌和戲曲,會彈一點月琴,會吹一點竹笛……
總之,啥都會一點,於是粉絲戲稱她是人型一點點。
這些東西在別人眼裡可能沒什麼用,但黃曉麗覺得,這才是她真正的本事。
後來她上了高中,學業越來越緊,回老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但她把那些手藝帶回了城裡,課餘時間做做手工,錄錄視頻,發到網上。
幾年下來,居然也攢了小十萬粉絲。
不是大博主,但養活自己綽綽有餘。
她的視頻帳號叫「一點點的手工日常」,內容就是各種傳統手工藝的展示。
刺繡、剪紙、竹編、銀飾、頭飾、繩結,偶爾還會唱一段老家的小調,彈一段月琴。
粉絲們管她叫寶藏博主,說她的手是被老天爺親過的手。
但黃曉麗心裡清楚,光靠做手工,以後的路走不寬。
她想要的不只是一人吃飽,而是讓那些瀕臨失傳的老手藝真正活下來,被更多人看見、記住,甚至傳承下去。
單打獨鬥的力量終究有限,視頻里的展示再精美,也抵不過系統化的教學與傳播。於是,她想要系統的去學習和這些技藝相關的知識,要把這一點點的星火,聚成能燎原的光。
分數線出來那天,黃曉麗正坐在客廳和爸媽一起吃飯。
手機叮咚響了一聲,黃曉麗掏出手機,登錄F省高考分數查詢網站,輸入准考證號,低頭掃了一眼結果,便接著抬手夾菜。
「考了多少?」她爸開口問道。
「四百七十三。」
「那本科線是多少?」
「我查一下……今年本科線是四百四十八。」
她媽在旁邊趕緊把手機搶過去,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看了半天,長長地舒了口氣:「過了就好,過了就好。雖然學校可能挑不到太好的,但好歹能上個本科。」
黃曉麗沒說話,低頭扒飯。
她爸開著一家服裝代加工工廠,規模不大不小,一年到頭忙得腳不沾地。
她媽是家庭主婦,偶爾幫著管管帳目。
兩口子對黃曉麗的期望很簡單:讀個大學,拿個文憑,回來幫忙打理家裡的生意,然後找個本地的結婚,生兩個孩子。
黃爸爸接著說:「那明天看看咱們市有哪些大學能報。女孩子讀書,還是離家近點好。」
黃曉麗聞言,扒飯的動作停住了。
碗裡的米飯還冒著熱氣,她卻覺得有些咽不下去。
市裡的大學,意味著以後大概率要留在本地,按部就班地走進父母規劃好的人生軌道:畢業、進廠、接手生意、結婚生子。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那張被歲月和勞累刻滿皺紋的臉,又看了看母親期待的眼神,到了嘴邊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終究還是沒忍住。
「爸,媽,我有想去的學校了……」
「哪裡的?」黃爸爸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幾分警惕。「你要是不喜歡咱們市的,省內的其他大學咱們也可以看看……」
「我想去東垣學院。」
「東垣學院?這是哪個市的,我怎麼沒啥印象?」黃媽媽眼裡閃過一絲茫然,眼帶疑惑的看向黃爸爸。
黃爸爸掏出手機,在搜索框裡敲了「東垣學院」四個字,翻了半天,眉頭越皺越深。
「J省的,在Z市。民辦本科,前幾年剛升的本科。這學校……以前沒怎麼聽說過啊。」他抬頭看了女兒一眼,「你怎麼知道這個學校的?」
黃曉麗放下筷子,從手機里翻出一張截圖:「我前幾天刷短視頻的時候看到的。他們學校的官方號發了一條招生宣傳,我點進去看了一下,然後就……就一直在看。」
她把手機遞過去。
屏幕上是一張新宿舍樓的實景照片,八棟灰白相間的公寓樓整齊排列在藍天下,樓前玉蘭花開得正盛。
照片下面是詳細說明:八人一戶,四室兩衛一廳一陽台,配地暖空調,每戶獨立洗衣機和烘乾機。樓下就是生活商業綜合體,超市電影院健身房一應俱全。
黃媽媽接過手機看了一眼,愣住了:「這是大學宿舍?」
「對。他們今年剛建好的新宿舍樓。」
黃爸爸也湊過來看了一眼,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警惕:「這宿舍條件……比咱家小區還好。這學校學費得多少錢?」
「一萬八。」黃曉麗說,「他們今年學費降了,從兩萬八降到一萬八。」
「降學費?」黃爸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哪有民辦學校會降學費的?不會是騙人的吧?」
「不是騙人的,他們學校有官方文件,教育廳備過案的。」
黃曉麗又翻出幾張截圖,「而且他們學校食堂後廚早中晚夜宵四時段直播,學生隨時能看到自己吃的菜是怎麼做的。
還有專門的智慧校園APP,食堂菜單、快遞查詢、自習室預約全都能在手機上搞定。」
黃媽媽看著那些照片和截圖,表情漸漸鬆動了一些,但還是有顧慮:「可這學校在J省啊,離咱們這兒太遠了。你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人生地不熟的……」
「媽,我都十八了,能照顧好自己的。而且學校有輔導員,每兩個班配兩個專職輔導員,一男一女。住宿條件也好,你不用擔心我吃不好睡不好。」
黃爸爸沒說話,盯著手機上的招生宣傳頁面看了好一會兒。
這學校條件好是好,但好得有點不真實。學費還降了一萬,圖什麼呢?
「你再給我說說,你為什麼要去這個學校。」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女兒,「別光說宿舍好。你去了是讀書的,不是去住酒店的。」
「爸,你還記得我小時候在老家跟爺爺學打銀飾嗎?」
「記得。你那時候才七八歲,拿著小錘子叮叮噹噹敲一天,手都磨出泡了也不肯停。」
「我跟著村裡的爺爺奶奶學了好多東西。
刺繡、剪紙、竹編、銀飾、木工、雕刻,還有唱小調、彈月琴。這些東西在別人眼裡可能沒用,但我覺得它們特別珍貴。」
黃曉麗表情認真,「我後來做視頻帳號,就是想把這些東西分享出去,讓更多人看到。可是做了幾年我發現,光靠我一個人,能影響的人太少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東垣學院有一個文博專業,裡面有文化遺產方向。他們的課程設置里有傳統工藝、非遺保護、文化傳播這些內容。
我覺得這個專業就是為我量身定做的。
去了之後我可以系統地學這些東西,以後不管是做視頻還是去做非遺保護工作,都有專業的知識打底。」
黃爸爸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自家人知自家事,女兒從小就倔,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當年學打銀飾磨得滿手是泡都不肯停,現在她說要去學什麼非遺保護,那肯定也是想了很久的。
「你那個視頻帳號,現在有多少粉絲?」他忽然問。
「十萬出頭了。」
「十萬粉絲,做一條GG能掙多少錢?」
黃曉麗想了一下:「爸,我那個帳號不怎麼接廣,一般是粉絲找我定製東西,幾十塊上百塊的都有。
接廣的話,十萬粉絲差不多一次幾千小一萬。」
黃爸爸瞪大了眼睛:「你接過幾次GG了?」
「五六次吧,就是最近一年高三忙,沒怎麼接。」
黃爸爸聞言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他看向黃媽媽:「你覺得呢?」
黃媽媽還在翻手機上的照片和視頻。
她看到一個食堂後廚直播的截圖,畫面里幾個阿姨戴著口罩和帽子在洗菜,水槽里乾乾淨淨。
又看到一個學生在論壇上發的帖子,說自己在東垣上學半年胖了五斤,因為食堂太好吃了。
「這學校看著倒挺實在的。」黃媽媽把手機還給黃曉麗,語氣比剛才軟了不少,「但J省那麼遠,你一個人在那邊,萬一有什麼事……」
「媽,現在交通多方便啊。Z市有高鐵站,放假了我坐高鐵回來,幾個小時就到了。你們要是想我,隨時可以去看我。」
黃曉麗摟住媽媽的胳膊,「而且我看了他們學校的介紹,他們今年還要上一個綜藝節目呢。水果台的《我們的校園生活》,聽說過吧?」
「那個綜藝?在你們學校拍?」黃媽媽有些意外。
「對,九月份開學就開始拍。到時候你們在電視上就能看到我學校什麼樣了。」
黃媽媽徹底沒脾氣了。她看向黃爸爸,黃爸爸嘆了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
「行吧,你想去就去。不過咱們得說好,你先報上,錄取了再說。要是錄不上,就得聽我們的,報省內的學校。」
「行!」黃曉麗答應得乾脆利落。
她之前了解過,心裡有底。東垣學院去年的錄取分數線是四百五,今年雖然估計會漲分,但她四百七十三分,錄取問題不大。
幾天後,錄取系統開放,黃曉麗打開電腦,在志願填報系統里把東垣學院填在了第一志願。
專業那一欄填了「文物與博物館學(文化遺產方向)」。
填完之後,她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打開手機,給東垣學院的官方帳號發了條私信。
「老師您好,我是F省今年的考生,已經填報了貴校的文博專業。想問一下,學校有沒有什麼傳統文化相關的社團或者活動?」
她本來沒指望很快收到回復,畢竟這會兒招生辦的老師應該忙得腳不沾地。但消息發出去不到十分鐘,手機就震了一下。
對方發來了一段很長的回覆。
「同學你好!歡迎報考東垣學院!關於傳統文化相關的社團,我們學校目前有非遺社、漢服社、民樂社、書法社、篆刻社、曲藝社等十幾個學生社團。
其中非遺社是去年新成立的,活動內容涵蓋剪紙、刺繡、竹編、扎染、陶藝等多個方向。
上學期他們還聯合藝術學院辦了匠心傳承·非遺進校園活動,邀請了Z市本地的非遺傳承人來做現場展示和教學。
另外,學校正在籌建一個傳統文化體驗中心,預計下學期開放。到時候會有專門的工坊和教學空間,面向全校師生開放。如果你對這方面感興趣,入學之後可以重點關注一下。」
黃曉麗看著那段回復,眼睛越睜越大。
她翻到最下面,發現對方還附了幾張照片。是上學期非遺社活動的現場照。
照片裡,一個老爺爺正在教學生編竹籃,旁邊的桌子上擺滿了學生的作品。有歪歪扭扭的竹編小籃子,有繡了一半的手帕,有捏得不太圓的陶碗。
東西做得算不上精美,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專注和開心。
黃曉麗盯著那些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截了個圖,發到了自己的粉絲群里。
「朋友們,我可能要去這裡上學了。」
群里瞬間炸了。
【這是哪所學校?環境也太好了吧!】
【等等,這個宿舍是真實的嗎?比我家還大!】
【非遺社!有竹編!有刺繡!up主你去了之後一定要多發視頻!】
【以後是不是可以蹲一個文遺生手工日常系列?】
【up主沖鴨!把咱們的傳統手藝發揚光大!】
黃曉麗看著滿屏的鼓勵和羨慕,抱著手機在床上打了個滾。
她想了想,又給東垣學院的官方號發了一條消息:「老師,我還有一個問題。我平時做手工視頻,有一些粉絲。入學之後可以在學校拍視頻嗎?」
這次的回覆來得更快了:「當然可以。學校鼓勵學生發展個人特長,只要不影響正常教學秩序,在校園內拍攝短視頻是允許的。
如果需要進入特定場館拍攝,可以提前向學生處報備。
另外,如果你有比較成熟的視頻創作能力,開學後可以關注一下校學生會的宣傳部和大學生記者團,他們長期招募有內容創作經驗的同學。」
黃曉麗把手機往枕頭上一扔,整個人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笑了好一會兒。
她翻身拿起手機,打開東垣學院的招生宣傳頁面,這次,她翻到了最後面的校園全景圖。
圖片上,除了已經建好的A區雙子樓、B區宿舍樓、D區教師公寓,遠處還有一大片標註著「C區文體運動中心(Ⅱ期工程在建)」的區域。
她把圖片放大,隱約能看到冰上運動中心、游泳館和主體育場的輪廓。
「這學校……連冰場都有。」她嘟囔了一句,「以後是不是還能學滑冰?」
她把這個發現發到了粉絲群里,又引來一陣哀嚎。
【滑冰!南方人狂喜!】
【up主你去了之後能不能開個滑冰直播?我還沒見過真冰場呢。】
【我酸了,我真的酸了。我當年怎麼沒發現這個學校?】
【前面的,我查了一下,這學校前幾年都快倒閉了,是去年換了新老闆才起死回生的。只能說,up主你趕上了好時候。】
黃曉麗看著最後那條評論,若有所思。她退出粉絲群,打開搜索框,輸入了「東垣學院新老闆」幾個字。
搜索結果里跳出不少新聞和帖子。她點開一篇公眾號文章,標題寫著《一個二十六歲大學老師的逆襲:從被領導騷擾到坐擁百億身家》。
她花了十幾分鐘看完那篇文章,又順著連結翻了好幾篇相關報導,從食堂投毒案到李國偉翻車,從新宿舍建成到綜藝節目入駐。越看越覺得這個學校有意思。
最後她關掉手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靳歡顏……」她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個人也太酷了吧。」
「以後我也要做點有意思的事。」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就從東垣學院開始。」
窗外的蟬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F省夏夜的空氣悶熱而潮濕。
黃曉麗房間的燈還亮著,書桌上攤著那堆沒收拾完的手工材料,半成品的盤長結在燈光下泛著柔潤的紅光。
而她放在枕邊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東垣學院官方號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同學,期待九月在校園裡見到你。PS:你的手工視頻我看了,盤長結打得很好。」
黃曉麗看到這條消息,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抱著手機尖叫了一聲。
然後她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她媽的聲音:「曉麗!大半夜的不睡覺幹什麼呢!」
「沒事!媽!我這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