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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山雨

  夜獵回來之後的第三天,下了場大雨。

  雨從後半夜開始下,起初是細密的沙沙聲,到了卯時轉成傾盆。

  窗紙被打得啪啪響,屋檐上的積水匯成一條條水線,砸在廊下的青磚上。

  魏無羨被雨聲吵醒了。

  他翻了個身,旁邊的被褥已經空了。

  藍忘機不在床上。

  魏無羨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窗外灰濛濛的,天光被厚重的雨雲壓得很低,像黃昏提前到了清晨。

  他披上外衣,推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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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下空無一人。

  雨幕連成一片,把整個藍家罩在水汽里。

  魏無羨沿著迴廊走了幾步,在拐角處遇見了藍忘機。

  藍忘機從食堂的方向走過來,手裡端著一隻托盤。

  盤上兩隻碗,一碗熱粥,一碗薑湯。

  他走到迴廊下的時候,衣擺的下緣已經被雨水濺濕了半截,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魏無羨看著他走過來。

  「你去食堂了?」

  「嗯。」

  「這麼大的雨,你叫醒我不就行了。」

  藍忘機沒有答。

  他把托盤放在廊下的欄杆上,把薑湯端給魏無羨。

  魏無羨接過來,掌心貼著碗壁,暖意透過陶碗滲進指腹。

  他低頭喝了一口。

  姜味很重,辣得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但暖。

  他喝了幾口,抬頭看藍忘機。

  藍忘機已經端起了粥碗,站在廊下慢慢喝著。

  雨從屋檐上落下來,在他面前織成一道水簾。

  他沒有看魏無羨。

  他的目光落在雨幕里,落在遠處那片被雨打得搖晃的竹林上。

  但魏無羨注意到,他喝粥的動作很慢。

  一小口,停一停。

  像在等什麼。

  魏無羨端著薑湯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人並肩站在迴廊下,面前是漫天漫地的雨。

  「藍湛。」

  「嗯。」

  「下雨天的時候,」魏無羨說,「你以前站在這裡看雨,心裡想什麼?」

  藍忘機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著粥碗的手沒有動,目光仍然落在雨幕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想雨什麼時候停。」

  「停了之後呢?」

  藍忘機沒有答。

  魏無羨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也看著雨幕。

  「以後下雨天,我跟你一起站在這兒看。」

  藍忘機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轉過來看魏無羨,但他端著碗的手指收攏了一些,像是握得更緊了。

  「好。」

  雨一直下到午後。

  停歇的時候,天邊裂開一道光,從厚重的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後山的銀杏樹上。

  魏無羨拉著藍忘機去看那棵杏樹苗。

  雨後的泥土很濕,兩人的鞋底踩出一串深深的印子。

  杏樹苗被雨洗過之後,葉子綠得發亮,頂端又冒出了兩片極小的新芽。

  魏無羨蹲下來看。

  「它又長了。」

  藍忘機也蹲下來。

  「嗯。」

  「下雨天它也長。」

  「嗯。」

  魏無羨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小的新芽,指尖輕輕按了一下,又鬆開。

  「藍湛,你說它以後會長多高?」

  藍忘機看著那棵小苗。

  「比銀杏樹矮一些。」

  「你怎麼知道?」

  「杏樹長不到銀杏那麼高。」

  「那也挺好的,」魏無羨笑著說,「它不用長到和銀杏一樣高,它有自己的樣子。」

  藍忘機側過頭看他。

  雨後的空氣很清,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濕氣。

  魏無羨蹲在他旁邊,側臉的輪廓被從雲縫裡漏下來的光照得很柔和。

  他低著頭,還在看著那棵杏樹苗。

  嘴角帶著笑,但笑得很安靜。

  藍忘機收回目光。

  也看著那棵杏樹苗。

  「它會結果,到時候,我釀成酒。」

  魏無羨的手指在葉子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來看藍忘機。

  「你要釀杏子酒?」

  「嗯。」

  「釀好了給誰喝?」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站起來,伸手拍了拍衣擺上沾的泥。

  然後他朝魏無羨伸出手,掌心向上。

  魏無羨看著那隻手。

  然後他握住,借著藍忘機的力氣站了起來。

  兩人面對面站在雨後的濕泥地上。

  藍忘機鬆開了手,收回去。

  但他的目光還留在魏無羨臉上。

  「給你喝。」

  魏無羨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靴子上沾的泥。

  「那我等著。」

  「嗯。」

  兩人轉過身,並肩往回走。

  腳下的泥路被雨水泡得鬆軟,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

  但沒有人走得慢。

  他們走得不快不慢,像這兩三個月來一直習慣的那樣。

  回到山門的時候,魏無羨忽然說:

  「藍湛,那壇十年陳的杏花白,你打算什麼時候挖出來?」

  藍忘機的腳步沒有停。

  「等杏樹結果的時候。」

  「那還要好幾年。」

  「那就等。」

  魏無羨偏過頭看他,笑了:「你這個人,最會等。」

  藍忘機沒有否認。

  他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魏無羨跟在後面,也走了進去。

  雨後的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院子裡的青磚照出一片濕潤的光亮。

  藍忘機回身,把院門合上。

  魏無羨已經走到杏樹苗旁邊,蹲下來,又去看那片新葉了。

  藍忘機站在門口看著他。

  看著那個人的背影、那撮翹起來的頭髮、那根從袖口露出來的暗紅色繩。

  他看了片刻。

  然後他走過去,也在那棵杏樹苗旁邊蹲下來。

  「魏嬰。」

  「嗯?」

  「那壇酒,會等到的。」

  魏無羨偏過頭看他。

  雨後的光落在藍忘機的眉睫上,把那層淡色的眸光照得很亮。

  他蹲在那裡,端正的,安靜的。

  像一個正在慢慢展開的承諾。

  魏無羨把目光收回來,看向那棵杏樹苗。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