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魏無羨發現自己翻了個身。
面朝藍忘機的那一側,手搭在被子外面。
指尖正輕輕挨著藍忘機的袖口。
藍忘機已經醒了。
他沒有動,側躺在那裡,目光落在魏無羨臉上。
魏無羨睜開眼,對上那雙淺色的眸子。
他愣了半息。
然後他笑了,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啞:
「你醒了多久了?」
「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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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怎麼不叫我?」
「你在睡。」
魏無羨笑了一聲,把手收回來,在被子裡揉了揉眼睛。
「藍湛,你老是守著我看我睡覺。」
藍忘機的目光移開了。
他起身,穿衣,束冠,動作利落乾淨。
魏無羨趴在床上看他。
「藍湛,你穿衣服的時候,後頸那道弧線特別好看。」
藍忘機系抹額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繼續系,沒有答話。
但耳尖又紅了。
魏無羨笑出了聲,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了一會兒。
然後他才起身,慢吞吞地穿衣裳。
兩人去食堂吃了早飯。
然後去後山。
藍忘機給杏樹苗澆了水。
魏無羨蹲在旁邊看,順手把一片落在苗旁的老葉撿起來,放進了自己袖子裡。
藍忘機看見了。
他沒有問。
但澆完水之後,他伸手碰了一下魏無羨的袖口。
隔著衣料,碰到了那片葉子的輪廓。
「你留著?」
「留一片回去做書籤。」
藍忘機收回手,目光落在杏樹苗頂端那片新葉上。
「下次可以摘一片新的。」
「嫩的好看。」
「嗯。」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
「走吧,夜獵去。」
兩人沿著後山的小逕往東邊走。
越走越深,樹越來越密。
光線從葉縫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碎影。
魏無羨走在前面,藍忘機跟在半步之後。
走了大半個時辰,魏無羨忽然停住了腳步。
「前面有動靜。」
他側耳聽了一下,然後伏低了身子。
藍忘機也低下來,和他並排。
兩人面前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叢後的空地上一隻野豬正在翻拱泥土。
體型不算大,但獠牙外露,通體黑褐,脊背上有三道舊傷的疤痕。
魏無羨偏頭,用口型問:「這隻?」
藍忘機點頭:「嗯。」
魏無羨笑了一下,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我來還是你來?」
「一起。」
「那我們比誰先碰到它。」
「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兩人同時從灌木叢後掠了出去。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在樹影間穿梭,速度極快。
野豬察覺到動靜,猛地抬起頭,發出低沉的吼聲,然後朝側方衝去。
魏無羨從左邊包抄,劍尖劃出一道弧線,截斷了野豬的退路。
藍忘機從正面壓上,劍鋒平推,封死了它前沖的方向。
野豬被逼停在空地中央。
它原地轉了一圈,獠牙低垂,紅著眼看兩人。
然後它發怒了。
它朝魏無羨的方向猛衝過去,速度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
魏無羨側身避讓,腳尖在地上一點,整個人凌空翻轉,從野豬背上掠過。
劍尖落下時劃傷了野豬的脊背。
野豬吃痛,發出一聲短促的嚎叫,調轉方向朝藍忘機撞去。
藍忘機沒有退。
他迎上去,白衣在樹影間劃出一道乾淨的白。
側身,沉腕,劍尖從下方挑出,精準地切進野豬的前腿關節處。
力道精準,不深不淺。
野豬踉蹌了一下,前腿一軟,速度猛地慢了下來。
魏無羨從後面追上,劍背橫拍在野豬後頸。
力道不重,但准。
野豬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然後轟然倒地。
它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魏無羨收劍入鞘,走過去踢了踢那隻野豬的蹄子。
「解決了。」
藍忘機也收了劍,走過去蹲下來查看野豬的傷口。
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
「它腿上舊傷未愈,走不快,所以才跑到藍家後山來覓食。」
「那怎麼辦?殺了還是放了?」
藍忘機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昏過去的野豬。
「等它醒了,它會自己走。」
「你不怕它再傷人?」
「它腿傷好後,不會回來了。」
魏無羨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
藍忘機沒有答。
他轉身往來路走。
魏無羨追上去:「你又不說話——你每次不想回答的時候就不說話——」
藍忘機的腳步沒有停。
但他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我放了它一次,它不會再回來。」
魏無羨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著藍忘機的背影。
白衣在樹影間穿行,日光漏下來,在他肩上落了一片碎金。
他快走兩步,跟上去,並肩走在藍忘機身旁。
「藍湛,你放過它?」
「嗯。」
「什麼時候?」
「一個月前。」
「它跑進藍家後山那次?」
「嗯。」
魏無羨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看著前面的路,走了幾步,然後偏過頭看藍忘機。
「那你今天怎麼又讓我一起?」
藍忘機的腳步慢了半拍。
「它傷了腿,走不遠。」
「所以你就想再放它一次?」
藍忘機沒有答。
魏無羨笑了一聲。
「藍湛,你嘴上不說,心裡什麼都知道。」
藍忘機繼續往前走。
但他走路的步伐比方才輕快了一些。
兩人並肩走回雲深不知處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正中央。
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屋檐上。
後山的杏樹苗在日光里安安靜靜地立著,葉片比前幾天又展開了一些。
魏無羨走過去,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大的葉子。
「藍湛,你看它又長高了。」
藍忘機也蹲下來,和他並排。
「嗯。」
「等它結果了,我們摘下來,一半做杏干,一半釀酒。」
藍忘機側過臉看他。
「釀酒?」
「杏子酒啊。」魏無羨笑著回頭看他,「你沒喝過?比杏花白好喝多了。」
藍忘機看著他。
暮光在他們之間鋪開一層薄薄的金色。
「你會釀?」
「我不會。」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我會。」
魏無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你還會釀酒?」
「看過方子。」
「看過方子就敢說會?」
「試試。」
魏無羨笑得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藍忘機。
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了一圈柔和的邊。
「藍湛,你怎麼什麼都會。」
藍忘機看著他那張笑得發亮的臉。
垂著眼。
「等你來嘗。」
魏無羨的笑聲停了半拍。
他仰著臉看藍忘機。
那雙淺色眸子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安安靜靜的。
沒有說話。
但魏無羨忽然覺得心跳快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開,重新看向那棵杏樹苗。
「那我等著。」
兩個人蹲在杏樹苗旁邊。
日光落在他們肩上、發間、交疊在一起的影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