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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盒子

  第二天早上,魏無羨一進講堂就看見藍忘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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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忘機坐在老位置。

  面前攤著書冊,手裡握著筆。

  桌上放著一隻小木盒。

  魏無羨走過去坐下,目光落在那隻盒子上。

  盒子不大,手掌能握住。

  木料是深色的,邊角磨得光滑,像被人摸過很多次。

  蓋子合著。

  魏無羨沒有伸手去拿。

  他先看了一眼藍忘機。

  藍忘機在抄書,沒有抬頭。

  但他的筆尖走得比平時慢一些。

  魏無羨伸手,把盒子拿起來。

  輕輕晃了一下。

  裡面有東西,不重,發出極輕的碰撞聲。

  他掀開蓋子。

  盒子裡躺著三樣東西。

  一張糖紙,油紙揉過又展平,皺巴巴的。

  一片銀杏葉,半黃的,邊沿卷了一點點,但整片葉子是完好的。

  還有一根紅繩,細的,編過幾個結。

  魏無羨看著那根紅繩,忽然覺得眼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空的。

  但他隱約記得,小時候在蓮花塢,虞夫人給弟子們都系過這種紅繩,說是保平安的。

  他戴過很多年。

  後來是什麼時候不見的,他記不清了。

  他抬頭看藍忘機。

  藍忘機還在抄書。

  但他的筆停了,墨在紙上洇開了一小團。

  「這個,」魏無羨指了指那根紅繩,「你哪來的?」

  「撿的。」

  「在哪撿的?」

  「蓮花塢。」

  魏無羨的手頓了一下。

  「你去過蓮花塢?」

  「去過。」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魏無羨沒有追問。

  他低頭看著那根紅繩,伸手輕輕碰了一下。

  繩結編得很細緻,收口處打了一個小小的死結。

  他摸了摸那個死結,忽然問:

  「你撿它的時候,它是什麼樣的?」

  「泡在水裡。」

  魏無羨的呼吸頓了一下。

  泡在水裡。

  蓮花塢四面環水,弟子們常在河邊練劍、嬉水。

  掉進水裡不稀奇。

  但藍忘機撿了一根泡在水裡的紅繩,洗乾淨,收好,放在盒子裡。

  放了不知道多少年。

  魏無羨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他把蓋子合上,把盒子放回桌上,輕輕推回藍忘機面前。

  「還你。」

  藍忘機沒有接。

  「給你。」

  「給我?」

  「嗯。」

  魏無羨看著他。

  藍忘機低著頭,筆尖終於又動了,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那個字是「歸」。

  魏無羨把盒子收進自己袖子裡。

  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

  他沒有說謝謝。

  藍忘機也沒有說不用謝。

  窗外的風把銀杏葉吹落了幾片。

  魏無羨把手伸進袖子裡,指腹貼著那隻木盒的邊沿。

  木料被他掌心的溫度捂得微微發熱。

  他忽然覺得,這個春天好像變得很長。

  長到足夠把一些東西慢慢放下,再把另外一些東西慢慢捧起來。

  ——————————————————

  那天晚上,魏無羨沒有睡。

  月光從窗格里漏進來,在他床前鋪了一地白。

  他躺在床上,手裡握著那隻木盒。

  翻過來覆過去地看。

  木料是深色的,大約是紫檀。

  邊角被磨得光滑圓潤,泛著一點柔和的光澤,像被手掌反覆握過千百次。

  他用拇指摸了摸盒蓋的邊緣。

  有極細微的磨損,是被人打開、合上、又打開的時候留下的。

  這隻盒子,藍湛一定摸過很多次。

  魏無羨掀開蓋子。

  裡面的三樣東西還在。

  糖紙、銀杏葉、紅繩。

  他伸手,先碰了碰那張油紙。

  薄薄的,皺巴巴的。

  是他下午塞進藍湛手裡的那顆糖的紙。

  他記得當時藍湛握住了,沒有當面剝開。

  原來是收進了這裡。

  他把糖紙小心地展開,鋪在掌心。

  紙面上的摺痕很密,像被反覆揉過又反覆展平。

  他想像藍忘機坐在燈下,把這張紙從口袋裡拿出來,慢慢撫平。

  然後想了想,又揉皺了。

  然後又展平。

  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

  他把糖紙放回去,又拿起那片銀杏葉。

  半黃的,邊沿卷了一點點。

  是後山那棵老銀杏樹上落下來的。

  他想起藍湛說「我前世欠了個人一棵樹」。

  那片葉子,大概是某一世落進藍湛手裡的吧。

  他把葉子也放回去。

  最後拿起那根紅繩。

  細的,編過幾個結,收口處打了一個小小的死結。

  魏無羨把紅繩舉到月光下看。

  繩結編得不算精緻,有幾處收得緊了,把旁邊的線勒出了凹痕。

  像是很久以前編的。

  他想起藍湛說「在蓮花塢撿的」,說「泡在水裡」。

  他把紅繩繞在自己左手腕上,試著系了一下。

  長短正好。

  像本來就是他的。

  魏無羨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根紅繩。

  月光把它映成暗紅色。

  貼合著皮膚,微微溫熱。

  他忽然覺得,這根紅繩不像是撿的。

  像是有人早就準備好了。

  等他來戴。

  他躺在床上,手腕舉在眼前。

  看了很久很久。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涼的。

  但腕上的紅繩貼著皮膚的地方,始終是暖的。

  第二天一早,魏無羨走進講堂的時候,右手攏在左腕上。

  藍忘機已經坐在那裡了。

  魏無羨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

  他把左手伸到桌面上,放在兩人之間的那捲書冊旁。

  腕上的紅繩露了出來。

  藍忘機的目光落在那根紅繩上。

  停了一息。

  然後他移開目光,重新落在書頁上。

  但他的筆尖頓住了。

  墨在紙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點。

  他沒有擦掉。

  魏無羨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在晨光里坐了一會兒。

  魏無羨伸手,拿起桌上藍忘機那杯還沒喝過的茶,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回去的時候,碰了一下藍忘機的手背。

  「戴上了。」

  「嗯。」

  「好看嗎?」

  藍忘機側過頭看他。

  魏無羨的左手還擱在桌面上。

  腕上的紅繩在晨光里微微泛著柔和的暗紅。

  襯著他的膚色,像一條細細的河流。

  藍忘機的目光從紅繩移到他的臉上。

  「嗯。」

  魏無羨笑了。

  他把左手收回去,縮進袖子裡。

  但那根紅繩還貼著皮膚。

  像個小小的、溫熱的印記。

  上午的課結束之後,魏無羨走出講堂。

  藍忘機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陽光很好。

  銀杏樹的葉子被照得幾乎透明。

  魏無羨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來。

  轉過身。

  「藍湛,盒子裡的東西,以後還可以往裡放嗎?」

  藍忘機的腳步也停了。

  他看著魏無羨,那雙淺色的眸子裡倒映著陽光和樹影。

  「可以。」

  魏無羨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他舉起左手,朝身後的藍忘機晃了晃。

  腕上的紅繩在日光里一閃而過。

  「那下次我放個更好的。」

  藍忘機站在原地。

  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風把那根紅繩吹得微微飄動了一下。

  很快,但藍忘機看見了。

  他從袖子裡摸出那張糖紙。

  是魏無羨昨天剝開的那顆糖的外包裝。

  他沒有扔掉。

  他放在掌心裡看了片刻。

  然後重新折好,收進了袖口最深的那一層。

  雲深不知處的春天,又深了一天。

  盒子裡的糖紙有兩張了。

  誰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