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包廂的客人正在划拳。
有人輸有人贏,嘻嘻哈哈,熱鬧的聲音穿過牆壁,清晰地仿佛就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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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客人下來了。
步履搖晃,渾身酒氣,路過兩人還打了個嗝。
呂正立刻討好地扶上他,一口一個「錢哥」地打招呼。
「錢哥,這是我朋友,叫陳燼,上次的事情多虧他……」
中年男人的眼珠子艱難地動了動,落在陳燼身上。
隨即,不耐煩擺手:「別的事等會兒說,底下還有沒撒尿的地方,樓上滿了。」
呂正扶他下樓,給他指路去一樓大廳的洗手間。
好半天,兩人才又互相攙扶著回來。
中年男人已經喝醉了,滿臉潮紅,嘴裡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呂正把他扶回包廂,這才來找在換衣間的陳燼。
「你蠢吶你,我剛剛那麼給你使眼色,眼睛都抽筋了,你倒是說句話,啞巴了?」
「我跟你說,錢哥在這片都吃得開,你要是能被他看上——」
陳燼扣上最後一粒紐扣,面色平淡:「被他看上,然後呢?」
呂正看出他面色不好,一把攬過他的肩膀,露出個笑:「不是我說,還氣著呢?」
「我也是為了你好,都是兄弟,我又不會害你。」
過了會兒,見陳燼表情沒那麼冷,呂正以為他已經好了。
又興致勃勃開口:「知道錢哥開的什麼車嗎?一輛車能抵一套房,咱倆要是跟著他干——」
陳燼冷不丁回頭,目光幽深:「你干你的,別拉上我。」
呂正抓了抓自己毛躁的頭髮,嘖嘖出聲:「你這人,我好心好意帶你上道,不說感謝兄弟就算了,扯著這點雞毛蒜皮的事沒完沒了。」
「跟著我一起給錢哥干,不比你在這飯店端盤子賺得多?兄弟,咱得把眼光放長遠點。」
「說完了嗎,說完了我要去端盤子了。」
陳燼撞開他肩膀,冷冷暼他一眼,抄起掛在椅背上的圍裙往外走。
「陳燼,陳燼!」
呂正伸手去抓,沒抓住人,跳著腳叫起來。
「你裝什麼假清高!這不干那不干,你踏馬欠的錢什麼時候能還完?一輩子還是兩輩子?!到死你都還不完!」
陳燼應聲停住,卻沒有回頭。
「能不能還完跟你有什麼關係?」
呂正氣得拿手指他,「我是拿你當兄弟才這麼說的,是別人我都懶得管!」
陳燼抬起眼皮,神色認真:
「我不是你兄弟,也當不起你兄弟,以後還有這種好事你找別人吧。」
他抬腿走出去,沒猶豫半秒。
呂正瞧他走出門,在門口撣了撣他剛剛碰過的那半邊肩膀,氣得血氣上涌。
這時,門又被推開,明亮的暖光從門縫裡擠進來。
他扯了扯嘴角,想著陳燼這個死木頭腦袋終於想通了。
心裡有股詭異的滿足,連周身那股狂暴的氣氛都平靜了下去。
然而,進來的卻不是陳燼。
是飯店另一個服務生,兩人也還算熟悉。
兩人打了個招呼,各做各的事。
呂正悶得很,坐在衣櫃前吞雲吐霧,火星點點。
捋捋頭髮,抬頭一看,對方彎腰在衣櫃裡摸來摸去。
「林子,你找什麼呢,摸金子呢?」
「充電器,忘帶了。」
「我柜子里還有,三合一的,你拿去用。」
呂正去開自己的柜子,他在這裡幹了兩年半,有自己專門的柜子,還是最大最新的,位置也好。
「我柜子應該還沒人用吧,看外面還在招工……」
呂正伸手一拉,櫃門打開,映入眼帘的卻不是他厭惡的,充滿油膩汗味的黑色工作服。
——他走的時候,懶得收拾,把它們團成一團,皺皺巴巴全部塞進了柜子里。
叫林子的男生探頭看了一眼。
呂正望著柜子里的東西,愣了會兒,才問:「我柜子有人用了?」
林子搖頭,反而打心眼裡好奇柜子里的油麵米,一大箱紙巾,居然都還原模原樣地在那裡。
「沒。」
「那這些東西是?」
「陳燼買的。你之前說找著好工作了,要搬出宿舍自己住,自己做飯,陳燼買來,說慶祝你新家開火的。」
「那天我聽他說要去幫你搬家,怎麼一高興忘了拿給你?」
「……」
「呂正?」
「沒事。」
呂正垂著眸,很久沒說話,一個勁兒抽菸,胸口起伏著。
煙霧把他的臉都蒙起一層薄薄的淡灰色屏障,讓人看不清表情。
「你倆剛剛是不是吵起來了?」
林子把手機充上電。
呂正沒出聲。
林子嘆氣:「聽說他要去理髮店當學徒,萬一他也不幹了怎麼辦?到時候你們都走了,進來的都是新人,我也不想幹了。」
呂正按動打火機,又點了根,哼了聲:「他不干?他怎麼可能不干,他那個弟弟得癌症,欠那麼多錢……」
「說難聽點,早點死了都算解脫,不然能把他給活活耗死。」
林子嘆了口氣。
「誰說不是。」
過了會兒。
林子又兀自慶幸起來:「還好,我是無債一身輕,到時候不想幹了,再慢慢找。」
「不像陳燼……」
林子自顧自道:「他家之前還被高利貸追過債你知道麼,聽說家裡被砸得亂七八糟,還差點把他弟抓走。」
呂正頓住:「你說什麼?」
林子:「高利貸啊。」
呂正僵住,極其緩慢地張了張嘴:「你,你再說一遍。」
「就他爸以前賭博,欠好多錢被高利貸上門討。前些天,還有人來飯店門口堵他,不過被我們合夥打發走了。」
「也是碰巧,那個人就在附近吃飯,看到陳燼了,才過來的。還好就一個人……」
呂正呼吸急促,差點說不出話:「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了,你都不幹了,不在店裡了。再說了,這種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萬一又來人怎麼辦?」
「陳燼給他弟治病借的錢都夠還的了,再加上他爸以前的賭債,他還要不要活了。」
「那些搞高利貸的也真是……」
林子憤憤不平,啐了一口唾沫:「聽說那高利貸的頭頭都死了,那個人也早就不幹這行了,就是看到陳燼,想瞎貓碰耗子,能要多少要多少,才又來堵他的。」
呂正閉緊嘴巴。
整個人仿佛陷入了一種迷茫和無知里。
林子不管怎麼推他,喊他,他都不出聲。
直到走到門口,才聽到衣櫃那裡傳來一聲巨響,櫃門顫顫巍巍。
嘖。
這黃毛一染上,脾氣就是大啊。
林子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