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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遲到的生日禮物

  盒蓋只開了一半,徐綠柳便停住了。

  她特意用前幾天從舊居雜物間找回來的這個舊鐵盒,裝上了自己親手編的新手鍊,想看看他是否還認得這個熟悉的物件。

  周欭惗低頭看著裡面,沒催她。

  柳樹林外的燈光被枝葉切成幾塊,落在斑駁的盒子邊緣。

  盒內鋪著一小塊舊布,布上躺著一條深藍色手鍊,繩結編得不算整齊,尾端還留著兩截沒剪乾淨的線頭。

  周欭惗沒有伸手。

  徐綠柳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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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喜歡?」

  「這是你做的?」

  她點頭。

  「你先看清楚,再決定喜不喜歡。」

  周欭惗蹲下,借著手機燈光看那條手鍊。

  深藍色傘繩編成了簡單的扣環,中間串著一枚很小的金屬片,金屬片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字母Z。

  邊緣還有一道刮痕。

  徐綠柳拿出盒裡的說明紙,紙張折了四次,打開後能看見她自己的字。

  【生日快樂。】

  下面還有一行。

  【遲到了,但還是想送給你。】

  周欭惗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做的?」

  「你生日那天。」

  「那天?」

  「節目組安排大家準備禮物的那天。」

  「為什麼沒給我?」

  徐綠柳把紙折回去,指腹在摺痕處來回壓了一遍。

  「當時我沒拿出來。」

  「我問的是為什麼。」

  「你一定要問得這麼直接?」

  「嗯。」

  「那我也直接說。」

  她把盒子放到膝蓋上。

  「我覺得它拿不出手。」

  周欭惗的視線落到那條手鍊上。

  「哪裡拿不出手?」

  「它只是一條傘繩。」

  「這是什麼?」

  「手鍊。」

  「你編了多久?」

  「兩小時。」

  「你用了什麼材料?」

  「普通傘繩,五金店買的金屬扣。」

  「花了多少錢?」

  「二十六塊八。」

  「這就是你覺得拿不出手的地方?」

  徐綠柳沒出聲。

  夜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吹得盒裡那張紙輕輕掀起。

  「別人送你的東西,動輒幾千上萬。我那天看見唐薇送了很貴的表,陳丹麥送了定製領帶,連Story都準備了很精緻的香水。」

  「你看見了。」

  「我坐在旁邊。」

  「所以你把這個收回去了。」

  「我怕你會覺得我在敷衍你。」

  「我什麼時候給過你這個感覺?」

  「你沒給過。」

  「那你憑什麼替我判斷?」

  徐綠柳低下頭,手指攥緊了盒蓋邊緣。

  「因為我自己會比較。」

  「和誰比?」

  「所有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澀,「不是因為便宜,而是因為……這是我一針一線編的,我怕我捧出一顆真心,在你眼裡只是一件不值錢的消遣。」

  「你拿二十六塊八的材料,去衡量自己的真心,還順便揣測了我的眼光。」

  「我知道這樣很可笑。」

  「你不需要知道它可笑。」

  周欭惗從她手裡拿過那條手鍊。

  動作很輕,像怕繩結散掉。

  「你編錯了一個結。」

  「我知道。」

  「這裡也歪了。」

  「我知道。」

  「金屬片刮花了。」

  「我知道。」

  「你一直說你知道。」

  徐綠柳抬頭。

  「那你想聽什麼?」

  「我想聽你為什麼還留著。」

  「因為我做了兩個小時。」

  「所以呢?」

  「因為我本來想送給你。」

  「後來呢?」

  「後來你收了很多很好的禮物。我坐在房間裡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這個東西很寒酸。」

  她說完,手指在盒子邊緣壓出一道淺痕。

  「我想著,等節目結束以後再給你。可節目每天都在換規則,鏡頭也一直跟著。今天如果再不給,我可能就會把它帶回家。」

  「帶回家做什麼?」

  「收起來。」

  「以後還送嗎?」

  「也許。」

  「也許是哪一天?」

  「等我覺得合適。」

  「那你準備等到什麼時候?」

  徐綠柳沒有回答。

  周欭惗將手鍊繞在指間,繩子划過他的手背。

  那隻手上的藍色紗布被樹枝蹭出一道細口,邊緣翹了起來。

  徐綠柳看見了,伸手按住。

  「你傷口開了。」

  「沒事。」

  「別動。」

  她從帆布包里取出紙巾和創可貼。

  帆布包不大,裡面卻塞著幾樣東西,書店買的舊書,公證處拿到的複製件,一個小藥盒,還有兩塊備用紗布。

  周欭惗低頭看著她翻東西。

  「你也準備了。」

  「我腿受傷,當然要帶藥。」

  「你今天帶這麼多東西出門,就是為了送我一條手鍊?」

  「還有公證處。」

  「公證處排在前面?」

  「看時間。」

  「那我排第幾?」

  「你自己猜。」

  她拿出消毒棉片,示意他把手伸過來。

  周欭惗遞出右手。

  徐綠柳撕開包裝,擦過紗布邊緣。傷口很淺,滲出的血跡卻把藍色染深了一塊。

  「你剛才在樹林裡擋鏡頭時,手碰到樹枝了?」

  「可能。」

  「什麼叫可能?」

  「我沒顧上看。」

  「你對自己倒挺隨便。」

  「你也沒看。」

  「我在看你。」

  話一出口,徐綠柳的手停在他手背上。

  周欭惗抬頭。

  她立刻低下臉,重新替他貼上創可貼。

  「我是在看你有沒有擋住鏡頭。」

  「嗯。」

  「別想多。」

  「我沒想。」

  「你嘴上這麼說,心裡早就開始算了。」

  「我算這個有什麼用?」

  「你不是最擅長算收益嗎?」

  周欭惗看著她手裡的創可貼。

  「這個收益很高。」

  「什麼收益?」

  「你在意我。」

  徐綠柳把剩下的棉片塞回藥盒。

  「你臉皮真厚。」

  「你剛才還說我嘴硬。」

  「你現在又變了。」

  「你對我的評價每天都在換。」

  「那說明你還沒定型。」

  「你可以繼續觀察。」

  他把手鍊放到膝蓋旁。

  「現在輪到你解釋這塊金屬片。」

  徐綠柳看了一眼。

  「我刻的。」

  「為什麼是Z?」

  「你的名字里有這個字母。」

  「你刻字的時候,已經確定要送給我了?」

  「當時是。」

  「後來呢?」

  「後來也沒變。」

  周欭惗低頭撥了撥那塊金屬片。

  「你記得我生日?」

  「節目資料里有。」

  「資料只寫月份。」

  「我問過Story。」

  「她告訴你?」

  「她以為我要給你準備禮物。」

  「你問她什麼?」

  「你會喜歡什麼,平時用什麼顏色,能不能接受手工東西。」

  周欭惗看著她。

  「她怎麼回答?」

  「她說你大概喜歡貴的。」

  「她不了解我。」

  「所以我才沒送。」

  「你問過別人,卻沒問過我。」

  「我要是直接問你,禮物就沒驚喜了。」

  「你把自己逼到樹後面,也算驚喜?」

  「那是節目組逼的。」

  「你剛才明明走得很熟。」

  「你承認我做得不錯?」

  「你先回答我,為什麼會想到從樹林裡走?」

  周欭惗拿起手鍊,繞到左手腕上比了比。

  「地形。」

  「只有地形?」

  「還有流程單。」

  「哪張?」

  「第十四天下午那張。」

  「你拍下來的那張?」

  「嗯。」

  「流程卡只說最終解釋以現場口頭說明為準,也沒寫允許私自離開。」

  「也沒寫不允許。」

  「你就是抓這句話的空子。」

  「我抓的是節目組自己留下的空子。」

  徐綠柳看著他。

  「他們要是說我們違反規則,怎麼辦?」

  「讓他們拿出原文。」

  「他們會說跟拍是節目默認規則。」

  「默認規則不能拿來罰人。」

  「他們可以不給素材。」

  「不給就不給。」

  「那你剛才為什麼還要回來?」

  「怕你擔心。」

  「我擔心什麼?」

  「擔心自己被剪成故意逃避節目。」

  徐綠柳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麼直接。

  他蹲在她面前,左手拿著那條廉價手鍊,右手貼著創可貼,深色外套壓在落葉上,褲腳沾了泥。

  所有跟節目無關的東西都落在他身上。

  「周欭惗。」

  「嗯。」

  「你會戴嗎?」

  「戴什麼?」

  「手鍊。」

  「現在?」

  「你不想戴就算了。」

  她伸手要拿回來。

  周欭惗抬起手腕避開。

  「幫我戴。」

  徐綠柳抬起臉。

  「你確定?」

  「我說得不夠清楚?」

  「它和你的表不搭。」

  「我今天沒戴表。」

  「以後也會戴。」

  「那就換著戴。」

  「你不覺得它很便宜?」

  「它花了你兩個小時。」

  「只有兩個小時。」

  「你覺得兩個小時不夠?」

  「和你平時用的東西比,確實不夠。」

  周欭惗把手腕伸到她面前。

  「徐綠柳,我不拿價格衡量你給我的東西。」

  她的手指碰到傘繩,動作停了片刻。

  「你說得好聽。」

  「我可以拿去做鑑定。」

  「鑑定什麼?」

  「鑑定這條手鍊值不值得我戴。」

  「鑑定結果呢?」

  「人做的,我戴。」

  「你不怕被人笑?」

  「誰笑?」

  「你的員工,合作方,節目觀眾。」

  「他們看見了,會問。」

  「你怎麼回答?」

  「我女朋友送的。」

  徐綠柳抬眼看他。

  周欭惗把手腕往前遞了遞。

  「現在還沒到那一步,我可以改成朋友。」

  「你故意的。」

  「我只是提前準備答案。」

  她沒接話,低頭替他繞手鍊。

  傘繩有些硬,繞過腕骨時不太聽話。徐綠柳試了兩次,扣環都沒扣上。

  周欭惗一直保持著手臂的姿勢。

  「你別動。」

  「我沒動。」

  「你手腕在用力。」

  「我怕你扣不上。」

  「你越用力越難。」

  「我不想讓你重新編。」

  「你要是再說話,我就把它剪了。」

  「那你會心疼。」

  「我會再買一條繩子。」

  「你不會再做一條。」

  徐綠柳抬起臉。

  「你怎麼知道?」

  「你做東西很慢。」

  「你又沒看過我做。」

  「你今天編的結很細。」

  「這個也能看出來?」

  「能。」

  她低頭,把最後一段繩尾穿進扣環,指腹抵住金屬片,終於扣緊。

  深藍色手鍊落在他腕上。

  繩結歪了些,尾端的線頭也沒修好,和他的袖口、傷口、手背放在一起,怎麼看都不精緻。

  周欭惗抬手看了看。

  徐綠柳把頭轉開。

  「你要是不喜歡,現在摘下來也行。」

  「我沒說不喜歡。」

  「你也沒說喜歡。」

  「我在看。」

  「你看了這麼久,結果呢?」

  周欭惗抬手,指腹壓過那枚小小的金屬片。

  「結果是,你送晚了。」

  「對不起。」

  「我沒要你道歉。」

  「那你要什麼?」

  他看著她。

  「下次別等我給你發邀請。」

  徐綠柳沒有聽懂。

  「什麼?」

  「你想送東西,可以直接來找我。」

  「節目組會截胡。」

  「那就提前說。」

  「說了你不一定在。」

  「我會在。」

  「你憑什麼保證?」

  「你發消息,我就會來。」

  「那你工作怎麼辦?」

  「我安排。」

  「你總裁辦的人會瘋。」

  「他們已經習慣了。」

  徐綠柳拿起盒子,將蓋子重新合上。

  「你在生日那天收到很多禮物嗎?」

  「收到過。」

  「哪件最貴?」

  「沒算。」

  「那你還記得嗎?」

  「記得。」

  「你記得這條嗎?」

  周欭惗抬起戴著手鍊的手。

  「我會每天看見。」

  「它很普通。」

  「你做的。」

  「我做得不好。」

  「我不需要它做得好。」

  「那你需要什麼?」

  周欭惗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我需要你別把自己拿去和任何人比。」

  徐綠柳捏著盒子,沒說話。

  「你送我的東西,貴不貴,別人喜不喜歡,都不影響它落到我手裡。」

  「你說得倒輕鬆。」

  「我確實輕鬆。」

  「你有錢,當然輕鬆。」

  「這和錢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你習慣了別人送你好的東西,當然覺得二十六塊八沒什麼。」

  「我習慣的東西很多,收到你的手鍊只有這一條。」

  徐綠柳抬頭看他。

  周欭惗看著腕上的深藍色繩結,語氣平常得像在確認一項合同。

  「它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你的生日明明還沒到。」

  「我把它算進去。」

  「你要是嫌它小,可以把它換成別的。」

  「我不換。」

  「你甚至沒問我能不能給你換。」

  「我不想換。」

  「為什麼?」

  周欭惗抬手,指腹按住那枚歪掉的金屬片。

  「因為這是你第一次主動給我的東西。」

  徐綠柳的呼吸停了半拍。

  周欭惗抬眼看她。

  「我等你親手給我的東西,等了十二年。」

  江風從樹葉間穿過,盒蓋在她掌心輕輕響了一聲。

  「你說什麼?」

  「我說,我等你親手給我的東西,等了十二年。」

  「你以前見過我做手鍊?」

  「沒有。」

  「那你為什麼說十二年?」

  周欭惗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抬頭看向柳樹林外,江風裹挾著水汽吹來,他本能地蹙起眉,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幾分。

  他拉著她往樹林更深處退了半步,刻意避開江面折射的微光與水聲。

  無人機的燈光又繞回了橋邊,PD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隱約夾雜著對講機的雜音:「調熱成像,分兩路沿江岸包抄一下,他們肯定沒走遠。」

  徐綠柳還看著他。

  「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周欭惗單手將她手裡的盒子收進帆布包,另一隻手在手機屏幕上迅速盲按了幾下。

  遠處的無人機繞到橋另一側時,信號被橋墩擋了一下,指示燈閃了閃,懸停在半空。

  鏡頭在此時恰好掃向他們所在的樹冠,畫面卻因為信號不穩開始出現雪花。

  周欭惗抬手虛掩住她的唇,另一隻手攬過她的肩膀,將她護在自己與樹幹之間。

  他的肌肉緊繃,極力保持著不冒犯的距離,但溫熱的呼吸卻不可避免地交錯。

  那隻戴著深藍色手鍊的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隔著粗糙的傘繩,她能感覺到他掌心極力克制的溫度。

  他低頭看著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

  「回小屋,我把十二年的帳,一筆一筆算給你聽。」

  徐綠柳的手指攥住包帶,呼吸微滯。

  遠處那架故障的無人機停在半空,燈光掃過樹幹,柳葉被照得發白,枝條之間藏著兩個人的影子。

  徐綠柳低頭看向他的手腕。

  那條二十六塊八的傘繩手鍊,已經被他戴進了袖口邊緣。

  她以前覺得那些細節像一張網,現在看著他腕上那條歪歪扭扭的傘繩手鍊,才明白那不是網,是他用十二年時間一點一點攢下來的、關於她的記憶。

  他抬手擋住她頭頂落下的枝葉。

  「走了。」

  「周欭惗。」

  「嗯。」

  「你等了十二年,等的到底是什麼?」

  周欭惗沒有回答,只是握著她的手收緊了幾分。

  他牽著她繞出柳樹林,朝著完全背離江岸的窄路走去。

  身後,節目組的無人機停在樹冠上方。

  鏡頭裡只剩一片晃動的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