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蓋只開了一半,徐綠柳便停住了。
她特意用前幾天從舊居雜物間找回來的這個舊鐵盒,裝上了自己親手編的新手鍊,想看看他是否還認得這個熟悉的物件。
周欭惗低頭看著裡面,沒催她。
柳樹林外的燈光被枝葉切成幾塊,落在斑駁的盒子邊緣。
盒內鋪著一小塊舊布,布上躺著一條深藍色手鍊,繩結編得不算整齊,尾端還留著兩截沒剪乾淨的線頭。
周欭惗沒有伸手。
徐綠柳抬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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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喜歡?」
「這是你做的?」
她點頭。
「你先看清楚,再決定喜不喜歡。」
周欭惗蹲下,借著手機燈光看那條手鍊。
深藍色傘繩編成了簡單的扣環,中間串著一枚很小的金屬片,金屬片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字母Z。
邊緣還有一道刮痕。
徐綠柳拿出盒裡的說明紙,紙張折了四次,打開後能看見她自己的字。
【生日快樂。】
下面還有一行。
【遲到了,但還是想送給你。】
周欭惗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做的?」
「你生日那天。」
「那天?」
「節目組安排大家準備禮物的那天。」
「為什麼沒給我?」
徐綠柳把紙折回去,指腹在摺痕處來回壓了一遍。
「當時我沒拿出來。」
「我問的是為什麼。」
「你一定要問得這麼直接?」
「嗯。」
「那我也直接說。」
她把盒子放到膝蓋上。
「我覺得它拿不出手。」
周欭惗的視線落到那條手鍊上。
「哪裡拿不出手?」
「它只是一條傘繩。」
「這是什麼?」
「手鍊。」
「你編了多久?」
「兩小時。」
「你用了什麼材料?」
「普通傘繩,五金店買的金屬扣。」
「花了多少錢?」
「二十六塊八。」
「這就是你覺得拿不出手的地方?」
徐綠柳沒出聲。
夜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吹得盒裡那張紙輕輕掀起。
「別人送你的東西,動輒幾千上萬。我那天看見唐薇送了很貴的表,陳丹麥送了定製領帶,連Story都準備了很精緻的香水。」
「你看見了。」
「我坐在旁邊。」
「所以你把這個收回去了。」
「我怕你會覺得我在敷衍你。」
「我什麼時候給過你這個感覺?」
「你沒給過。」
「那你憑什麼替我判斷?」
徐綠柳低下頭,手指攥緊了盒蓋邊緣。
「因為我自己會比較。」
「和誰比?」
「所有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澀,「不是因為便宜,而是因為……這是我一針一線編的,我怕我捧出一顆真心,在你眼裡只是一件不值錢的消遣。」
「你拿二十六塊八的材料,去衡量自己的真心,還順便揣測了我的眼光。」
「我知道這樣很可笑。」
「你不需要知道它可笑。」
周欭惗從她手裡拿過那條手鍊。
動作很輕,像怕繩結散掉。
「你編錯了一個結。」
「我知道。」
「這裡也歪了。」
「我知道。」
「金屬片刮花了。」
「我知道。」
「你一直說你知道。」
徐綠柳抬頭。
「那你想聽什麼?」
「我想聽你為什麼還留著。」
「因為我做了兩個小時。」
「所以呢?」
「因為我本來想送給你。」
「後來呢?」
「後來你收了很多很好的禮物。我坐在房間裡看了半天,越看越覺得這個東西很寒酸。」
她說完,手指在盒子邊緣壓出一道淺痕。
「我想著,等節目結束以後再給你。可節目每天都在換規則,鏡頭也一直跟著。今天如果再不給,我可能就會把它帶回家。」
「帶回家做什麼?」
「收起來。」
「以後還送嗎?」
「也許。」
「也許是哪一天?」
「等我覺得合適。」
「那你準備等到什麼時候?」
徐綠柳沒有回答。
周欭惗將手鍊繞在指間,繩子划過他的手背。
那隻手上的藍色紗布被樹枝蹭出一道細口,邊緣翹了起來。
徐綠柳看見了,伸手按住。
「你傷口開了。」
「沒事。」
「別動。」
她從帆布包里取出紙巾和創可貼。
帆布包不大,裡面卻塞著幾樣東西,書店買的舊書,公證處拿到的複製件,一個小藥盒,還有兩塊備用紗布。
周欭惗低頭看著她翻東西。
「你也準備了。」
「我腿受傷,當然要帶藥。」
「你今天帶這麼多東西出門,就是為了送我一條手鍊?」
「還有公證處。」
「公證處排在前面?」
「看時間。」
「那我排第幾?」
「你自己猜。」
她拿出消毒棉片,示意他把手伸過來。
周欭惗遞出右手。
徐綠柳撕開包裝,擦過紗布邊緣。傷口很淺,滲出的血跡卻把藍色染深了一塊。
「你剛才在樹林裡擋鏡頭時,手碰到樹枝了?」
「可能。」
「什麼叫可能?」
「我沒顧上看。」
「你對自己倒挺隨便。」
「你也沒看。」
「我在看你。」
話一出口,徐綠柳的手停在他手背上。
周欭惗抬頭。
她立刻低下臉,重新替他貼上創可貼。
「我是在看你有沒有擋住鏡頭。」
「嗯。」
「別想多。」
「我沒想。」
「你嘴上這麼說,心裡早就開始算了。」
「我算這個有什麼用?」
「你不是最擅長算收益嗎?」
周欭惗看著她手裡的創可貼。
「這個收益很高。」
「什麼收益?」
「你在意我。」
徐綠柳把剩下的棉片塞回藥盒。
「你臉皮真厚。」
「你剛才還說我嘴硬。」
「你現在又變了。」
「你對我的評價每天都在換。」
「那說明你還沒定型。」
「你可以繼續觀察。」
他把手鍊放到膝蓋旁。
「現在輪到你解釋這塊金屬片。」
徐綠柳看了一眼。
「我刻的。」
「為什麼是Z?」
「你的名字里有這個字母。」
「你刻字的時候,已經確定要送給我了?」
「當時是。」
「後來呢?」
「後來也沒變。」
周欭惗低頭撥了撥那塊金屬片。
「你記得我生日?」
「節目資料里有。」
「資料只寫月份。」
「我問過Story。」
「她告訴你?」
「她以為我要給你準備禮物。」
「你問她什麼?」
「你會喜歡什麼,平時用什麼顏色,能不能接受手工東西。」
周欭惗看著她。
「她怎麼回答?」
「她說你大概喜歡貴的。」
「她不了解我。」
「所以我才沒送。」
「你問過別人,卻沒問過我。」
「我要是直接問你,禮物就沒驚喜了。」
「你把自己逼到樹後面,也算驚喜?」
「那是節目組逼的。」
「你剛才明明走得很熟。」
「你承認我做得不錯?」
「你先回答我,為什麼會想到從樹林裡走?」
周欭惗拿起手鍊,繞到左手腕上比了比。
「地形。」
「只有地形?」
「還有流程單。」
「哪張?」
「第十四天下午那張。」
「你拍下來的那張?」
「嗯。」
「流程卡只說最終解釋以現場口頭說明為準,也沒寫允許私自離開。」
「也沒寫不允許。」
「你就是抓這句話的空子。」
「我抓的是節目組自己留下的空子。」
徐綠柳看著他。
「他們要是說我們違反規則,怎麼辦?」
「讓他們拿出原文。」
「他們會說跟拍是節目默認規則。」
「默認規則不能拿來罰人。」
「他們可以不給素材。」
「不給就不給。」
「那你剛才為什麼還要回來?」
「怕你擔心。」
「我擔心什麼?」
「擔心自己被剪成故意逃避節目。」
徐綠柳沒想到他會說得這麼直接。
他蹲在她面前,左手拿著那條廉價手鍊,右手貼著創可貼,深色外套壓在落葉上,褲腳沾了泥。
所有跟節目無關的東西都落在他身上。
「周欭惗。」
「嗯。」
「你會戴嗎?」
「戴什麼?」
「手鍊。」
「現在?」
「你不想戴就算了。」
她伸手要拿回來。
周欭惗抬起手腕避開。
「幫我戴。」
徐綠柳抬起臉。
「你確定?」
「我說得不夠清楚?」
「它和你的表不搭。」
「我今天沒戴表。」
「以後也會戴。」
「那就換著戴。」
「你不覺得它很便宜?」
「它花了你兩個小時。」
「只有兩個小時。」
「你覺得兩個小時不夠?」
「和你平時用的東西比,確實不夠。」
周欭惗把手腕伸到她面前。
「徐綠柳,我不拿價格衡量你給我的東西。」
她的手指碰到傘繩,動作停了片刻。
「你說得好聽。」
「我可以拿去做鑑定。」
「鑑定什麼?」
「鑑定這條手鍊值不值得我戴。」
「鑑定結果呢?」
「人做的,我戴。」
「你不怕被人笑?」
「誰笑?」
「你的員工,合作方,節目觀眾。」
「他們看見了,會問。」
「你怎麼回答?」
「我女朋友送的。」
徐綠柳抬眼看他。
周欭惗把手腕往前遞了遞。
「現在還沒到那一步,我可以改成朋友。」
「你故意的。」
「我只是提前準備答案。」
她沒接話,低頭替他繞手鍊。
傘繩有些硬,繞過腕骨時不太聽話。徐綠柳試了兩次,扣環都沒扣上。
周欭惗一直保持著手臂的姿勢。
「你別動。」
「我沒動。」
「你手腕在用力。」
「我怕你扣不上。」
「你越用力越難。」
「我不想讓你重新編。」
「你要是再說話,我就把它剪了。」
「那你會心疼。」
「我會再買一條繩子。」
「你不會再做一條。」
徐綠柳抬起臉。
「你怎麼知道?」
「你做東西很慢。」
「你又沒看過我做。」
「你今天編的結很細。」
「這個也能看出來?」
「能。」
她低頭,把最後一段繩尾穿進扣環,指腹抵住金屬片,終於扣緊。
深藍色手鍊落在他腕上。
繩結歪了些,尾端的線頭也沒修好,和他的袖口、傷口、手背放在一起,怎麼看都不精緻。
周欭惗抬手看了看。
徐綠柳把頭轉開。
「你要是不喜歡,現在摘下來也行。」
「我沒說不喜歡。」
「你也沒說喜歡。」
「我在看。」
「你看了這麼久,結果呢?」
周欭惗抬手,指腹壓過那枚小小的金屬片。
「結果是,你送晚了。」
「對不起。」
「我沒要你道歉。」
「那你要什麼?」
他看著她。
「下次別等我給你發邀請。」
徐綠柳沒有聽懂。
「什麼?」
「你想送東西,可以直接來找我。」
「節目組會截胡。」
「那就提前說。」
「說了你不一定在。」
「我會在。」
「你憑什麼保證?」
「你發消息,我就會來。」
「那你工作怎麼辦?」
「我安排。」
「你總裁辦的人會瘋。」
「他們已經習慣了。」
徐綠柳拿起盒子,將蓋子重新合上。
「你在生日那天收到很多禮物嗎?」
「收到過。」
「哪件最貴?」
「沒算。」
「那你還記得嗎?」
「記得。」
「你記得這條嗎?」
周欭惗抬起戴著手鍊的手。
「我會每天看見。」
「它很普通。」
「你做的。」
「我做得不好。」
「我不需要它做得好。」
「那你需要什麼?」
周欭惗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
「我需要你別把自己拿去和任何人比。」
徐綠柳捏著盒子,沒說話。
「你送我的東西,貴不貴,別人喜不喜歡,都不影響它落到我手裡。」
「你說得倒輕鬆。」
「我確實輕鬆。」
「你有錢,當然輕鬆。」
「這和錢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你習慣了別人送你好的東西,當然覺得二十六塊八沒什麼。」
「我習慣的東西很多,收到你的手鍊只有這一條。」
徐綠柳抬頭看他。
周欭惗看著腕上的深藍色繩結,語氣平常得像在確認一項合同。
「它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你的生日明明還沒到。」
「我把它算進去。」
「你要是嫌它小,可以把它換成別的。」
「我不換。」
「你甚至沒問我能不能給你換。」
「我不想換。」
「為什麼?」
周欭惗抬手,指腹按住那枚歪掉的金屬片。
「因為這是你第一次主動給我的東西。」
徐綠柳的呼吸停了半拍。
周欭惗抬眼看她。
「我等你親手給我的東西,等了十二年。」
江風從樹葉間穿過,盒蓋在她掌心輕輕響了一聲。
「你說什麼?」
「我說,我等你親手給我的東西,等了十二年。」
「你以前見過我做手鍊?」
「沒有。」
「那你為什麼說十二年?」
周欭惗沒有繼續往下說。
他抬頭看向柳樹林外,江風裹挾著水汽吹來,他本能地蹙起眉,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幾分。
他拉著她往樹林更深處退了半步,刻意避開江面折射的微光與水聲。
無人機的燈光又繞回了橋邊,PD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隱約夾雜著對講機的雜音:「調熱成像,分兩路沿江岸包抄一下,他們肯定沒走遠。」
徐綠柳還看著他。
「你剛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周欭惗單手將她手裡的盒子收進帆布包,另一隻手在手機屏幕上迅速盲按了幾下。
遠處的無人機繞到橋另一側時,信號被橋墩擋了一下,指示燈閃了閃,懸停在半空。
鏡頭在此時恰好掃向他們所在的樹冠,畫面卻因為信號不穩開始出現雪花。
周欭惗抬手虛掩住她的唇,另一隻手攬過她的肩膀,將她護在自己與樹幹之間。
他的肌肉緊繃,極力保持著不冒犯的距離,但溫熱的呼吸卻不可避免地交錯。
那隻戴著深藍色手鍊的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腕,隔著粗糙的傘繩,她能感覺到他掌心極力克制的溫度。
他低頭看著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
「回小屋,我把十二年的帳,一筆一筆算給你聽。」
徐綠柳的手指攥住包帶,呼吸微滯。
遠處那架故障的無人機停在半空,燈光掃過樹幹,柳葉被照得發白,枝條之間藏著兩個人的影子。
徐綠柳低頭看向他的手腕。
那條二十六塊八的傘繩手鍊,已經被他戴進了袖口邊緣。
她以前覺得那些細節像一張網,現在看著他腕上那條歪歪扭扭的傘繩手鍊,才明白那不是網,是他用十二年時間一點一點攢下來的、關於她的記憶。
他抬手擋住她頭頂落下的枝葉。
「走了。」
「周欭惗。」
「嗯。」
「你等了十二年,等的到底是什麼?」
周欭惗沒有回答,只是握著她的手收緊了幾分。
他牽著她繞出柳樹林,朝著完全背離江岸的窄路走去。
身後,節目組的無人機停在樹冠上方。
鏡頭裡只剩一片晃動的柳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