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袖扣。
唐薇把流程單翻到附件,又看了一眼展示圖案的縮略圖。
深藍底,海浪托著星。
唐薇壓低聲音。
「這張圖,我真的見過。」
許小七從導播台出來,因設備調試抱著兩台備用相機經過。
她今天的正式工位在導播台旁,負責直播畫面的回看和原始錄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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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進後台,是因為方嵐臨時讓她去取備用電池。
她停下腳步。
「你見過什麼?」
唐薇把流程單折起來。
「周欭惗明天要展示的袖扣。」
「你認識這對袖扣?」
「我認識圖。」
梁清越從另一側走來,手腕上的舊款機械錶走得很準。
「流程單又改了?」
「加了重點追問。」唐薇說,「節目組想把袖扣和白月光綁在一起。」
許小七皺眉。
「白月光問題已經發給陳丹麥了。」
陳丹麥從客廳出來,聽到自己的名字,把手機舉起來。
「我剛拿到。第一問就是,周先生心裡有沒有一個念念不忘的人。」
「你會問嗎?」梁清越問。
「看他們給多少時間。」
「有報價?」
「沒寫。」
「那就別問。」
陳丹麥把流程單拍在欄杆上。
「我問不問,節目組都能剪。只要周欭惗露出一個不配合的表情,標題就有了。」
唐薇翻開附件,指著袖扣的圖案。
「這張圖出自三年前的大學設計比賽。我大學輔修珠寶設計,室友當年參加過那場比賽。那張圖結構太獨特,一眼就能記住。」
許小七看向客廳。
徐綠柳正在給朱曉文和鄭佩琪分茶。
周欭惗站在展示台旁,襯衫袖口遮住那對深藍色袖扣。
「作者是誰?」梁清越問。
「我當年沒在落選牆的標籤上看到全名。後來版權被買走,就更難查了。」
「你確定是同一張圖?」
「海浪三段折角,右下角星點偏開,外圈銀線留了一個缺口。」
唐薇把流程單遞給許小七。
「我在比賽現場見過,後來有人買走了版權。」
「買家是誰?」
「不清楚。」
客廳里的燈亮起來,直播倒計時掛在大屏右上角。
三分鐘。
工作人員把展示台擦了兩遍,桌上擺著九個黑色托盤,每個托盤旁邊有一張編號卡。
節目主持人從鏡頭後方伸出手,示意嘉賓按順序入座。
陳丹麥坐到徐綠柳旁邊,壓低聲音。
「舊稿帶了嗎?」
徐綠柳摸了摸包的夾層,平靜地說:「帶了,但原本沒打算拿出來。」
「周欭惗會帶袖扣。」
「流程單寫了。」
「他知道你會看見?」
「我不知道。」
陳丹麥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還會把他的行為歸到節目安排里嗎?」
徐綠柳把手裡的茶杯放下。
「今天先看他怎麼說。」
「那我替你問一句。」
「問什麼?」
「喜歡作品,還是喜歡設計師。」
「別替我。」
「我替你擋鏡頭。」
「也不用。」
陳丹麥靠回椅背。
「行,你們兩個慢熱的人自己熬。我要是看不下去,再插手。」
直播開始。
主持人念完規則,請嘉賓依次上台。
朱曉文帶來父親住院時用過的舊手機,裡面存著一通沒接到的電話。
鄭佩琪問他以後出門會不會接,他說會。
陳丹麥放下一張房卡,說那是她第一次靠自己租下房子時的門卡。
梁清越帶來十二年前的機械錶,說它走快三分鐘,出門不容易遲到。
每個人的展示都簡短克制,像一場提前約好的集體沉默。
輪到徐綠柳,她拿出一個小巧的膠片相機。
「節目第一天收到的命定卡。」
主持人問她為什麼留著。
「因為它讓我在第一天做了一個選擇。」
「現在還堅持這個選擇嗎?」
徐綠柳按住相機背帶。
「今天還堅持。」
她沒有看周欭惗,鏡頭卻掃到了坐在展示台另一側的男人。
彈幕很快擠滿了屏幕。
【柳周今天會不會互送】
【周總什麼時候拿袖扣】
【這節目終於捨得播重點了】
【只有我覺得徐綠柳在直播里談選擇很尷尬嗎】
【周總來節目找人,那人不就是白月光?還裝什麼】
許小七坐在導播台旁的固定工位,手指按下錄製鍵。
她把直播畫面和後台原片同時存進兩個文件夾,又在文件名後面加上時間。
下一位嘉賓展示結束後,主持人看向周欭惗。
「周先生,請上台。」
周欭惗走到展示台前,把袖扣從袖口裡解下來。
深藍色琺瑯落進掌心,燈光照過銀色邊線,海浪托著的那顆星露了出來。
徐綠柳抬頭。
大學舊稿的線條在她腦子裡對上了位置。
主持人接過話筒。
「這對袖扣很漂亮,方便說說來源嗎?」
周欭惗把袖扣放到黑色托盤裡。
「版權合法。」
台下傳來幾聲笑。
主持人沒接住這個答案。
「大家想聽的不是法律意見。」
「那你問具體問題。」
「設計師是誰?」
「設計師的信息屬於個人隱私,我沒有權利替她公開。」周欭惗說。
主持人愣了一下。
「那購買年份呢?」
「私人收藏,不公開交易細節。」
「您收藏設計稿,是因為喜歡作品,還是因為喜歡設計師?」
周欭惗看向台下。
「買版權是商業行為。成品好看,所以做了袖扣。」
主持人接到耳機里的指令,立刻將目光轉向台下。
「聽說唐薇老師對珠寶和設計頗有研究,不如請您上台幫我們近距離掌掌眼?」
唐薇順勢起身,走到展示台旁。
「我能看近一點嗎?」
周欭惗把托盤往她那邊移。
唐薇俯身看了片刻,用指甲隔著托盤邊緣比了一下浪線間距。
「這不是常見的海浪圖案。三年前海城設計學院的比賽里,有一張落選稿,結構完全一樣。」
主持人立刻接話。
「唐老師確定嗎?」
「我當時陪室友去看展,在落選牆前站了很久。」
「那張稿子的作者呢?」
「徐綠柳。」
客廳的燈光落到徐綠柳手中的膠片相機上。
她沒有出聲。
陳丹麥轉頭看她。
「是你的?」
徐綠柳把相機放回托盤。
「這個圖案我需要核實。直播結束後,我會提供對比材料。」
唐薇點頭。
「我理解。先確認,再公開。」
主持人察覺到熱度,趕緊追問:「徐小姐,您怎麼看?周先生購買的作品,作者正好是您。」
「巧合的概率需要資料。」
「那您現在知道版權授權人和周先生有關嗎?」
徐綠柳抬頭看向周欭惗。
「我已經知道。」
「您會因此改變對周先生的判斷嗎?」
「我還在收資料。」
陳丹麥拿過話筒。
「她的意思是,先別急著替她談戀愛。」
台下有人笑。
周欭惗的手掌壓在托盤邊緣,右手傷口被牽到,紗布邊緣染上一小片紅。
徐綠柳伸手把托盤往自己這邊拉。
「你的手。」
「沒事。」
「別碰桌邊。」
「我能站。」
「你坐下。」
「好。」
主持人想把鏡頭移回袖扣,徐綠柳把手機放到圖稿旁。
「我只問一個問題。」
周欭惗看著她。
「你買版權的時候,知道作者是我嗎?」
現場的收音設備在這一刻收進了椅腳挪動聲。
周欭惗沒有回答。
主持人立刻舉起話筒。
「周先生,這個問題很關鍵。」
「對她關鍵。」周欭惗說,「對節目未必。」
「觀眾有權知道。」
「觀眾有權看節目,沒權替當事人要私人合同。」
主持人的臉色變了。
直播彈幕又刷過一輪。
【周總護版權。】
【他在擋誰。】
【徐姐別急,先讓他把話說完。】
徐綠柳看著托盤裡的袖扣,腦子裡把線索排到一起。
「節目結束後,把合同給我看。」
周欭惗說:「可以。」
「原件。」
「可以看原件。」
「我自己看。」
「可以。」
陳丹麥在旁邊小聲說:「這對話聽著不像戀綜,像股東會。」
梁清越接過她的話。
「股東會至少提前發議程。」
許小七在導播台旁差點笑出聲,趕緊把鏡頭畫面切回展示台。
耳返里傳來總導演氣急敗壞的聲音:「把鏡頭切走,別讓他們聊合同!」
主持人看了一眼瘋狂飆升的實時收視率,把話筒遞過去。
「那周先生願意公開這對袖扣的購買年份嗎?」
周欭惗收回托盤。
「暫時不公開。」
「為什麼?」
「私人安排。」
「和徐小姐有關嗎?」
「這個問題可以換一個問法。」
主持人微笑著挖坑:「周先生,很多設計師都會把最得意的作品送給心底最特別的人。」
「您花重金買下並定製這對袖扣,是不是也意味著,這位設計師在您心裡有著不可替代的位置?」
周欭惗把袖扣放回袖口。
「我來節目,是為了見一個人。」
直播間的評論停了半秒。
徐綠柳握著膠片相機,背帶繞在指尖。
主持人追問:「那個人是徐小姐嗎?」
周欭惗緩緩抬起眼,冷冽的目光越過鏡頭,直直壓在主持人臉上。
現場的空氣仿佛瞬間降了溫。
他沒有立刻回答,直到主持人被盯得後背發毛、險些拿不穩話筒時,他才淡漠開口。
「我會自己告訴她,而不是通過你的提問。」
「為什麼不能現在說?」
「這裡有鏡頭。」
「您在鏡頭前承認喜歡她,會獲得更多選擇權。」
「我不拿她換選擇權。」
台下有人輕輕吸氣。
陳丹麥把流程單折成兩半。
「這句可以留。」
主持人臉上的笑停了片刻,又把問題拋向徐綠柳。
「徐小姐,您願意接受周先生的心意嗎?」
徐綠柳看了看袖扣,又看周欭惗。
「他還沒把心意說清楚。」
「那您會等他嗎?」
「我會聽他說完。」
「如果他一直不說呢?」
「我會繼續過自己的生活。」
周欭惗的手指停在袖口邊緣。
唐薇站在旁邊,低頭看徐綠柳手機里那張舊稿的縮略圖。
「徐小姐,這張稿子的背面是不是還有內容?」
「什麼?」
「你這張照片只拍到右下角,背面上方被擋住了。」
徐綠柳拿起列印稿,翻到背面。
課程編號下方有一塊淺色痕跡,像曾經貼過膠帶。
她用指甲挑起那層泛黃的透明膠帶,伴隨著細小的脆響,三年前被封存的秘密暴露在強光下。
字跡力透紙背。
星星不該掉進海里。
徐綠柳的呼吸猛地一滯,手停在半空。
她的舊稿上,為什麼會有別人的話?
周欭惗認得那句話。
那時他還沒有資格把自己的名字留上去,只能把這句話壓在膠帶下面。
許小七的相機還在錄。
唐薇低頭看著那行字,聲音壓得很低。
「這句話,和袖扣沒有關係吧?」
徐綠柳抬起頭,手指壓住紙角。
「我沒寫過。」
陳丹麥拿過話筒,回頭看節目組。
「這一段要保留原片。」
主持人剛要說話,後台的工作人員已經跑到監視器旁試圖切斷畫面。
許小七手指在錄製按鈕上飛快操作。
她利用內容觀察員的只讀權限,在導播台切走信號前,把直播公開畫面完整保存了下來。
「公開畫面我存了。」
她把平板遞給旁邊的梁清越。
梁清越順手將數據線接入離線U盤盒。
「物理隔離,他們刪不掉了。」
「流程單也給我。」
徐綠柳把稿紙翻過去,正面圖案和袖扣再次對在一起。
「周欭惗。」
「我在。」
「這句話是誰寫的?」
他沒有回答。
直播鏡頭對準了兩個人。
徐綠柳把稿紙往他面前送了幾寸。
「你買下那張設計稿的時候,已經認識我了嗎?」
周欭惗的手指碰到袖扣邊緣,停在那裡。
直播彈幕開始刷屏。
【他認識她】
【他不敢說年份】
【白月光就是徐綠柳】
許小七看著後台不斷升高的熱度,按下了第二次備份鍵。
屏幕右下角,新的流程備註悄悄出現。
後采重點:白月光、設計師、購買年份。
陳丹麥把流程單折進掌心。
「周先生,今晚的沙發談話,您還參加嗎?」
周欭惗沒有看她。
他的視線落在徐綠柳手中的舊稿上。
徐綠柳沒有催,把那行字壓平。
周欭惗站在原地,那雙向來深不可測的眼底,終於在強光下泛起了一抹極力克制的情緒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