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這條從廣西通往貴州的山路上,便多了一條奇特的「游擊線」。
陳皮和聞辛悅依舊在廣西一帶殺敵,但只要戰事稍歇,他們便會帶著皮蛋,一路殺回貴州的私塾。
每次回去,聞辛悅都會把皮蛋洗得乾乾淨淨,換上乾淨的衣服,然後把他送進二月紅的私塾。皮蛋就坐在那些穿著粗布衣裳的娃娃們中間,跟著二月紅念「人之初,性本善」,念「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而陳皮和聞辛悅,則會在私塾外的那片竹林里,繼續擦拭他們的刀和槍。
有時,二月紅會端著一壺熱茶走出來,坐在陳皮身邊,看著遠處的山巒,輕聲問一句:「外面的鬼子,殺乾淨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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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皮總是冷著臉,淡淡地回一句:「快了。」
聞辛悅則會靠在樹上,看著私塾里皮蛋搖頭晃腦讀書的模樣,眼底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他們就像是一群在黑暗中逆行的孤狼,用殺戮為皮蛋換取讀書的時光,用血肉為這亂世守住最後一點文明的火種。
往返於廣西與貴州之間,殺敵、重逢、再殺敵。
直到那一年的春天,皮蛋在私塾里,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一行字,然後跑到門外,舉著那張宣紙,驕傲地念給陳皮和聞辛悅聽:
「驅除倭寇,還我河山!」
陳皮看著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的笑意。他伸出手,用力揉了揉皮蛋的腦袋,然後抬起頭,望向那被戰火映紅的天空。
「快了,」二月紅輕聲說道,聲音里透著鋼鐵般的意志,「天,快亮了。」
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
這一天,十萬大山裡的瘴氣似乎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長風徹底吹散了。陽光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枝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座深山裡的私塾上,將斑駁的樹影拉得格外明亮。
私塾外,那條被無數草鞋和軍靴踏平的黃土路上,傳來了熟悉而沉穩的腳步聲。
二月紅正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本翻舊了的《千字文》。他穿著一身洗得泛白的長衫,鬢角已染上了些許風霜,但那雙曾經看透世間冷暖的眼眸,卻在這歲月的打磨下愈發溫潤平和。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半開的木門,望向門外。
陳皮和聞辛悅並肩站在那裡。
陳皮的黑色風衣上依舊帶著硝煙與泥土的痕跡,手裡那把飲血無數的九爪鉤,此刻卻被一塊乾淨的粗布仔仔細細地包裹了起來,靜靜地提在手裡。聞辛悅的臉上再也沒有了那層厚厚的鍋底灰,她剪短的頭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了那張雖然刻著風霜、卻洗盡鉛華的臉龐。
而在他們中間,是被兩人緊護著的皮蛋。
一年多不見,皮蛋長高了許多。他穿著二月紅親手縫製的乾淨衣裳,背挺得筆直,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支磨禿了毛的毛筆。他仰著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倒映著久違的燦爛陽光。
聞辛悅看著站在台階上的二月紅,眼眶瞬間紅了。她鬆開皮蛋的手,向前邁出了一大步,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壓抑了無數個日夜的狂喜與釋然:
「二爺……勝利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這世間最乾淨的空氣吸入肺腑,眼淚奪眶而出,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
「我們勝利了!一九四五年九月二日,我們勝利了!」
這句話,像是一陣春風,瞬間吹散了籠罩在眾人心頭長達十四年的陰霾。
陳皮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二月紅,那張永遠冷硬如鐵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他緩緩抬起手,將手裡那把包裹著粗布的九爪鉤放在了私塾的門檻上。
這個動作,仿佛是一個無聲的宣告。
從今天起,這把殺人的鉤子,終於可以徹底放下了。
二月紅看著眼前這三個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又帶著滿身榮光歸來的故人,手中的《千字文》悄然滑落。他快步走下台階,一把將皮蛋抱進懷裡,緊緊地摟住。隨後,他伸出雙臂,將陳皮和聞辛悅也一併攬入了懷中。
「好……好……」二月紅的聲音哽咽了,他拍著皮蛋的後背,感受著懷裡這兩個年輕人滾燙的體溫,淚水終於決堤,「天亮了,天終於亮了……」
陽光灑在四個人的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